
张劲硕在塞舌尔群岛近距离观察白顶玄燕鸥。受访者供图
■本报实习生 侯慧静 记者 李晨阳
很多人对张劲硕的认识,是从一张“左一博士”梗图开始的。
2015年,张劲硕和东非黑白疣猴的一张合照走红网络。照片本身并不新奇,但下方图注却令人忍俊不禁——画面里只有一人一猴,编辑却贴心标注“张劲硕博士(左一)”。网友纷纷打趣:“你不备注一下,我还真看不出来呢。”张劲硕倒觉得没毛病,回应道:“我有肖像权,那只东非黑白疣猴也有权申诉。”
光阴荏苒,岁月改变了照片上那张青涩又略带淘气的脸,些许白发漫上两鬓。当年的国家动物博物馆“网红”馆员,如今已成为馆长。随着博物馆客流量翻倍,各类科普邀约日益增多,张劲硕的日常事务也愈发繁忙,但始终未变的,是对科普事业的热爱。
截至目前,张劲硕已发表500余篇科普文章,参与录制400余期电视节目,每年在馆内外开展近百场讲座……凭借在科学传播与科普基地管理领域的长期坚守,他荣获2025年度“中国科学院先进个人”称号。
热爱驱使,走向动物学
说起张劲硕与动物的缘分,要回溯到20世纪80年代的童年时期。
那时他住在天坛公园附近,毗邻北京自然博物馆(现国家自然博物馆);从附近的天桥商场站搭乘15路公交车,一路坐到终点,便是北京动物园。儿时的张劲硕,就这样日复一日穿梭在北京的公园、博物馆与动物园之间。
尽管还是个孩子,他却敏锐感受到身边浓厚的科普氛围。“当时中国科学院很多老一辈科学家,常在北京少年宫或海淀科技馆给孩子们授课,我也听过郑作新、王林瑶、刘举鹏等老先生的科普分享,这些宝贵的经历对我影响很大。”张劲硕说。上高中时,他还直接跑到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以下简称动物所),敲开了张广学院士的房门。
张劲硕不仅喜欢动物千奇百怪的外形,还对专业的动物学知识很感兴趣。逛动物园时,他会带上一个本子,一字一句地抄写动物介绍牌上的内容;观看《动物世界》和阅读科普读物时,会刻意记动物学名,甚至能记住其中提及的科学家。
积累了大量动物知识后,张劲硕开始尝试创作科学小品文,一边阅读他人的科普作品,一边学习写作技巧,10岁时就向《北京晚报》投稿。
他还经常给科普杂志挑错。《大自然》杂志原主编王珏看到有这么个爱“较真”的孩子,干脆把还没正式出版的样张拿给张劲硕挑错。就这样,他12岁时便成了《大自然》杂志的审校,不仅检查文字表述错误,还以青少年视角判断科普文章是否通俗易懂,进而决定“中稿”还是“毙稿”。“我甚至因为行文生涩,否定过大专家的稿子。”张劲硕笑着回忆。
科普不仅为他打开了一扇认知自然的大门,也悄然转动着他的命运齿轮。高中时,父亲给张劲硕订阅了《科学时报》(今《中国科学报》),他被报纸上连载的亚马孙野外考察专栏“来自努里格生态站的报告”深深吸引。
他给专栏作者、时任动物所研究员张树义写了一封长信,意外收到回复并见了面。本科期间,张劲硕成了张树义的“客座学生”,跟随课题组钻山洞、寻蝙蝠。在野外考察中,他还发现了中国哺乳动物新种“北京宽耳蝠”,成为国内少数为哺乳动物新种命名的研究者之一。
打破常规,创新科普形式
2010年,张劲硕即将博士毕业,像很多处在这个阶段的人一样,对未来充满迷茫。
恰逢此时,动物所管辖的国家动物博物馆刚刚面向公众开放,极度缺乏专业科普人员。张劲硕毛遂自荐,申请到国家动物博物馆从事科普工作。
入职后,张劲硕将早年的积累与奇思妙想倾注其中,开展了诸多打破常规的尝试。例如,他对既有的传统活动“博物馆奇妙夜”进行升级:关闭常规照明,改用手电筒探馆,营造浓厚探险氛围,还允许游客在博物馆内搭帐篷、带睡袋过夜。为了让活动更好玩,遇到特定节日,他还会和同事打造主题版奇妙夜活动。
早在读研究生时,张劲硕就曾和两位好友——研究植物学的史军、研究天文学的虞骏,带孩子们到北京周边山区开展综合科考。
他要求孩子们像真正的科研人员一样完成任务:在野外收集数据、做小课题,最后还要经历一场有模有样的“答辩”。张劲硕坚持授人以渔,告诉孩子,“你掌握方法后,就可以成为一名小小科学家”。
入职国家动物博物馆后,他将这一模式进一步完善,研学地点从北京延伸到广西、云南、陕西等地,如今还推出了30余条环球野生动物科学考察路线。
科普的难点在于打破高深的壁垒。“科学是很形而上的东西,离公众很远。”张劲硕深知,“我们必须拉近科学与公众的距离。”
为此,他不断尝试相声、话剧、电视节目等形式,致力于把科学内容变得“好玩一点,再好玩一点”。
找准“生态位”,做科普的长期主义者
张劲硕年龄不大,却俨然是国内科普界的一员“老将”。早在2010年,他就是微博上拥有五六十万粉丝的科普“大V”,每天在账号上为网友解答各类动物问题。然而,当短视频时代到来,曾走在互联网科普最前沿的他,却选择了后退。
“用动物生态学中的概念讲,我有自己的‘生态位’。”他对《中国科学报》说。
所谓生态位,是指在自然界中每个物种都有自己的功能位置。在张劲硕看来,在短视频赛道,许多年轻科普创作者做得风生水起。与其内卷竞争、重复发力,不如坚守自身特色和责任。
他带着团队去对接更宏大的社会需求,参与大熊猫、东北虎豹、武夷山等国家公园的科普场馆规划与自然教育设计——依托专业平台去做更厚重的科普基建。这是他为自己,也为国家动物博物馆选择的“生态位”。
一次偶然的机会,他的一场科普讲座打动了当时主编小学科学教材的郁波。借此契机,张劲硕跑到郁波办公室探讨科学教材的修订方向。
恰逢小学科学课程改革,起始年级从三年级提前到一年级。但在张劲硕看来,让孩子过早接触严谨的科学概念“是违背人性的”,他极力主张在低年级阶段引入更重自然体验的“博物学”内容。在他的推动下,博物学的种子悄然埋进了小学生课本里。
翻开一年级科学教材的第一页,“怎样成为珍·古道尔”的内容正出自张劲硕之手。他希望通过教材,让孩子们心中自然萌生出探索自然的渴望。
张劲硕还将科普的“长期主义”投射在团队体系的建设上。
在国家动物博物馆,有一些负责带活动的年轻馆员。为了让这些年轻人有更长远的发展,张劲硕像带研究生一样严格要求他们。他经常鼓励年轻馆员写文章、开专栏、做翻译,并要求他们必须将成果落在正式出版的刊物上。
“没有人天生就会写、天生就会讲。”为给年轻人提供历练空间,曾经活跃在公众视野里的“左一博士”开始刻意退居幕后。面对出版社或馆内读书会、科普讲堂等品牌活动的邀约,张劲硕常把策划和主持的机会交给年轻人。在他看来,科普人才队伍的建设是一项长期事业,主动让渡舞台,把年轻人培养成名师,打造新的科普IP,不仅能让他们延续科普工作,从长远来看,更是对国家动物博物馆整个科普平台的有力反哺。
张劲硕坦言,他从未刻意追求各类荣誉,但“当你坚持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时,那些东西反过来都会找你”。
如今,终日奔波忙碌的张劲硕仍会抽空在旧书堆里“捡漏”,偶尔淘到一本老院士签名的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科普读物,会高兴很久。在翻阅旧书的片刻,那个当年挤上15路公交车、奔赴动物园抄写介绍牌的少年,似乎从未走远。
《中国科学报》 (2026-04-02 第1版 要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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