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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喜见刊,他在“发论文不容易”的实验室等来突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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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国科学报》记者 孟凌霄
“这是一个与众不同的春节。”2026年2月17日,大年初一凌晨,李鹏作为第一作者完成的研究论文正式发表在《分子细胞》(Molecular Cell)上。
这项研究历时三年,首次在全转录组尺度上系统绘制了环形RNA与靶标RNA之间的“互作地图”,相当于为细胞内复杂的RNA关系建立了一张可导航的分子网络。
这是李鹏收到过最好的新春礼物。然而,就在一年前的2025年春节前夕,这项研究第一次投稿时,他收到的却是一封来自《细胞》的拒稿信。
对李鹏而言,那次拒稿的失落并未持续,而成为一次重新审视科研意义的契机。在现实的科研评价体系下,论文发表往往与求职、晋升密切相关。但一项研究的价值,是否仅仅取决于期刊层级?
“发顶级期刊当然很好,但更重要的是,一项工作是否真正推动了领域向前发展。这一点,或许比任何刊名都更有说服力。”这项研究的通讯作者、中国科学院生物物理研究所(以下简称生物物理所)研究员薛愿超说。
2022年7月,李鹏从中国农业大学博士毕业后,来到生物物理所薛愿超课题组担任博士后。进组之前,他已有耳闻:这是一个“发论文不容易”的实验室。不是水平不行,而是不做跟风研究;但凡出手,必定冲着真问题去。
李鹏接手的,正是这样一个在RNA生物学领域盘桓多年的难题——环形RNA的靶标鉴定及调控机制。
与线性RNA不同,环形RNA是首尾相接的闭合环。它结构稳定,却也因此长年被当作剪接错误的“副产品”。直到近年,科学家才逐渐意识到,这类分子在神经发育、免疫调节乃至肿瘤发生中均有作用。然而,尽管已鉴定出数十万种环形RNA,真正功能明确的却寥寥无几。
问题卡在同一个地方——缺少一张系统的“互作地图”。
拼上这块“互作地图”的难点在于技术。传统技术难以捕捉环形RNA在细胞内真实的分子结合对象,也难以系统解析其与其他RNA之间的互作关系,更无法回答其是否存在具有普遍意义的基因表达调控机制。
转机来自薛愿超团队此前开发的一项关键技术。2020年,薛愿超团队在《自然》发表论文,开创了RNA原位构象测序(RIC-seq)技术,使科学家首次能够在细胞中系统观察RNA之间的相互作用。
在此基础上,李鹏和团队进一步绘制出一张覆盖全转录组的环形RNA互作网络,并发现了一种此前未知却具有普遍意义的调控机制。
他们发现,一些典型的环形RNA可以通过碱基互补配对,“抓住”特定的mRNA分子,并将它们带入细胞中的一种特殊结构——P小体,这是一种类似 “分子储藏室”的结构。一旦mRNA被带入这里,它们就暂时无法被翻译成蛋白质,从而实现对基因表达的精准调控。
研究还带来了一个重要线索。团队发现,许多与疾病相关的遗传突变,集中出现在环形RNA与mRNA的互作区域附近。这提示,这些突变可能通过干扰这种“抓取”和“储存”的过程,影响蛋白质生成,从而参与疾病发生。这意味着,环形RNA研究不只是基础科学问题,也为理解疾病机制提供了新的视角。
“这项工作相当于拼上这一领域的最后一块拼图。”李鹏说。
团队聚会 受访者供图
李鹏回忆,这项研究最初投稿时并不顺利。
2024年冬天,薛愿超将论文投到《细胞》。审稿意见很快返回:几位审稿专家给出了积极评价,但也有一位审稿人提出了明确的否定意见。在这位专家看来,论文提出环形RNA具有新的功能并参与基因表达调控,这一观点与其既有认知存在明显冲突,因此难以接受。
在科学界,这样的分歧并不罕见。一项新技术的出现,使研究者能够观察到过去无法触及的微观世界,也不可避免地对既有理论框架形成冲击。因此,每一项原创性成果在进入主流认知体系之前,往往都要经历理念碰撞与认知摩擦的过程。
在蛇年春节前夕,团队收到了《细胞》的拒稿通知。李鹏仍清楚记得那一刻的心情——失落与沮丧交织。很快,他们不得不面对一个更现实的问题——这项工作,下一步该投向哪里?
摆在他们面前的有两条路径:一是继续冲击《自然》或《科学》等同等级期刊,争取登上“三大刊”,这意味着更高的学术可见度,但也伴随着更长的审稿周期和更大的不确定性;另一条路径,则是转投领域内的重要子刊,发表周期相对更短,研究成果可以更早进入学术视野,但期刊的光环相对有限。
对于李鹏这样的博士后而言,论文的发表情况直接关系到未来的求职、晋升以及获得独立开展研究的机会。而对身处全国重点实验室、正处于科研发力期的研究组长薛愿超来说,一篇顶级期刊论文,也意味着更强的学术影响力和吸引更多优秀人才加盟实验室。
“我们的理念是,一项真正推动领域发展的工作,就算不在顶刊上发表,也总会闪光。”薛愿超说,这也是他所在的生物物理所推崇的理念:将重心放在原创性突破本身,而不是单纯追逐期刊光环。
最终,薛愿超团队将研究拆分为两部分分别投稿。一篇聚焦环形RNA互作网络数据库的构建,率先发表于《核酸研究》,使相关资源尽早向学界开放;另一篇则深入解析新发现的分子机制,在今年大年初一发表于《细胞》子刊——《分子细胞》。
“发顶期刊当然很好,但更重要的是,一项工作是否真正推动了领域向前发展。”薛愿超说,“这一点,或许比任何刊名都更有说服力。”
薛愿超团队 受访者供图
出人意料的是,在这项研究中,薛愿超并未申请任何专利。
早在2020年,薛愿超团队便已将自主开发的RIC-seq技术向全球研究人员开放。在此次研究中,他依然延续这一选择,将进一步完善的技术体系及配套数据库一并免费提供给科研同行使用。
“一种技术、一个数据库是否有生命力,取决于它是否被广泛使用。”在薛愿超看来,技术始终是科学突破的源头。“坚持从技术源头突破,是希望把研究推到新的高度。”也正是基于这种对科研本质的理解,团队最终选择将技术和数据库完全开放,使其成为整个科学共同体可以共享的研究基础设施。
没有专利,是否意味着最初的发明团队可能被忽视,甚至削弱技术价值?对此,李鹏并不认同。“虽然没有申请专利,但科学界最终会记住最早的发现者。”他说,“对我们而言,最重要的是科学界认可并使用我们的方法,这才是最关键的。”
薛愿超希望,未来越来越多的科学家能够借助团队研发的新技术和数据库,发现新的疾病机制,进而为疾病诊疗提供全新思路。目前,已有企业和研究机构对这项技术表现出浓厚兴趣,并开始尝试该技术的医学应用。
“最终受益最大的,还是病患。”薛愿超说,他期待这项技术能够推动更多关于疾病预防、理解和治疗的新发现,这也是他们主动放弃专利背后更朴素的指向。
相关论文信息:
https://doi.org/10.1016/j.molcel.2026.0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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