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11月，罗格·博奈（前排右）一行访华，签署“双星计划”与“星簇计划”合作协定书。中国科学院国家空间科学中心供图

■吴季

1月19日，法国空间物理学家罗格·博奈（Roger M. Bonnet）不幸逝世。得知这一消息，悲痛瞬间涌上心头。

这位远去的老朋友，不仅是中国与欧洲开展空间科学合作的开拓者，更是地球空间双星探测计划（以下简称“双星计划”）中欧合作蓝图的绘制者与推动者。在他的鼎力支持下，中国于2006年成功主办世界空间科学大会，中国科学院与国际空间研究委员会（COSPAR）携手设立赵九章奖，国际空间科学研究所（ISSI）北京分部也得以落地；作为中国科学院空间科学先导专项Ⅰ期的特邀顾问，他参与咨询论证的项目建议，更为后续多个空间科学卫星任务的立项筑牢根基。正是这些实实在在的努力，助力中国一步步走向世界空间科学舞台的中央。他的贡献，值得我们永远铭记。

噩耗传来的夜晚，我辗转难眠。谨以此短文，寄托对博奈先生的深切怀念。

藏在时光里的记忆

博奈先生的科学人生，与中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为表彰博奈先生长期以来对中国空间科学发展的突出贡献，我们为他申报了中国科学院国际科技合作奖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国际科学技术合作奖。凭借这两项荣誉，他荣获2010年度中国政府友谊奖。后来，他特意告诉我，他格外珍视这枚奖章，获奖当天一直佩戴在身上，在机场被安检人员查出后，他还骄傲地向安检人员展示，并赢得了对方的称赞。

2018年，博奈先生80岁生日之际，欧洲空间局（以下简称欧空局）友人专门为他举办庆祝活动。我专程赶赴荷兰欧空局技术研究中心，作了题为《博奈先生与中国》的专题报告，向现场嘉宾详细介绍他为中国空间科学事业付出的努力与取得的成就。

2020年后，受健康状况影响，博奈先生逐渐退出学术活动。为表彰他在空间科学领域的卓越贡献，法国天文台将18627号小行星命名为“罗格·博奈星”。有一次，他为了在朋友家夜间观测这颗小行星，在黑暗中不慎摔倒，导致手臂骨折；此后，脚踝问题又影响到行走。不久前，他还因健忘将电脑遗落在火车上。大约在两年前，他便搬到女儿家附近居住，以便家人照料。

我与博奈先生的最后一面，是在2024年11月的ISSI年会上。当时80多岁高龄的他，仍投入全部精力，为在场嘉宾作了一场精彩的报告，并获得ISSI颁发的荣誉奖项。那一幕，至今仍清晰印在我的脑海中。

如今，随着博奈先生的离去，那些关于他的记忆和他为推动中国空间科学发展所付出的点点滴滴，在我心中一幕幕愈发清晰、生动地浮现出来。

帮助中国走向世界舞台中央

1997年11月，时任欧空局科学部主任的博奈先生率领代表团访华，我负责接待工作，这也是我与他的初次相遇。那次，刘振兴院士首次向欧空局团队介绍了中国“双星计划”的设想。报告结束后，博奈先生提议短暂休息，我看到他召集代表团成员在楼道里低声商议。片刻后，会议重启，他率先发言，提出了一个令我们惊喜不已的合作方案——欧空局免费将“星簇计划”（4颗卫星）的8个科学载荷正样备份件提供给中国，搭载于“双星计划”的两颗卫星上。

那时，中国在空间探测载荷研发领域实力尚弱，除高能粒子探测器外，磁强计、波探测器、能量粒子探测器等关键基础仪器均无法自主研制。博奈先生的提议，无疑为“双星计划”注入了一针“强心剂”，会议主题瞬间聚焦到如何推进这一合作上来。

而这次合作的契机，早在此前5年便已埋下伏笔。“星簇计划”1992年刚立项时，欧空局面向全球发布数据开放研究指南，支持各国机构参与“星簇计划”数据研究。刘振兴院士抱着尝试的心态，提交了在中国建立“星簇计划”数据中心的申请。后来，博奈先生告诉我，他们收到申请时十分意外——没想到中国也有团队深耕磁层环境与重联问题研究。出于鼓励与探索的考量，欧空局批准了这一申请。这个决定为后续“星簇计划”和“双星计划”的合作奠定了基础，也成为中国空间科学迈向世界舞台中央的起点。

2002年，美国波士顿世界空间科学大会期间，中国原本计划现场申办2006年第三十六届大会。受美国政府干扰，中国代表团全体成员未能获得签证，无法向COSPAR理事会作现场申办报告。时任COSPAR主席博奈先生这时作出了一个破例的决策：在中方缺席的情况下，仍允许中国以书面申请的形式参与申办评审。最终，理事会批准了中国的申请，北京成功获得2006年世界空间科学大会的主办权。

2004年7月，“双星计划”探测2号卫星发射之际，我正在法国巴黎参加第三十五届世界空间科学大会与COSPAR理事会。收到发射成功的消息后，我难掩激动，立刻写下字条递给正在主席台上主持会议的博奈先生。他看到字条后，当场中断讨论，向理事会宣布这一喜讯，全体参会人员鼓掌祝贺。作为会场唯一的中国代表，我真切感受到祖国的强大与中国空间科学的崛起——那一刻，我们终于站在了世界空间科学舞台的中央。

搭建空间科学国际协作新平台

在COSPAR的发展过程中，很多国家都以本国科学家的名字在COSPAR设立了奖项。到2005年，已经有以英、俄、印等国家科学家命名的奖项。

当时，我们想，中国理应拥有一个彰显自身科学传承的奖项，因此希望设立以赵九章先生命名的奖项。赵九章先生是“两弹一星”功勋奖章获得者，也是中国空间科学的奠基人，更是我国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东方红一号”的早期提议者与设计者。

2005年，我们正式向COSPAR执行局提交了设立赵九章奖的建议。然而，这一建议在COSPAR秘书处讨论时受阻，对方认为现有奖项已覆盖主要领域，无需增设新奖项。但是，博奈先生全力支持我们。也正是在他的支持下，执行局多数成员最终同意设立该奖项。自2008年起至今，赵九章奖已成功颁发9届。如今，这个奖项已成为国际空间科学界的重要荣誉，影响力持续提升，成为连接科学共同体的重要纽带。

博奈先生不仅帮助我们在国际舞台上设立了以中国科学家命名的奖项，还支持我们将国际研究组织的分部设在北京。

2010年，我赴瑞士参加ISSI的一个会议，与时任ISSI执行所长博奈先生会面。他坦言，ISSI正面临发展瓶颈，难以凭“小而美”的模式进一步扩大国际影响力。我随即提议，能否在北京设立ISSI分部。

这一想法立即得到他的积极响应。2011年，博奈先生携ISSI理事会主席专程访华，实地考察北京分部筹备情况。彼时，中国科学院空间科学先导专项的多颗科学卫星正处于起步阶段，中国空间科学即将迎来大发展—— 一方面，急需培养青年空间科学家；另一方面，也需要为科学卫星设想提供国际化论证，吸引全球顶尖力量参与，确保卫星成果具备国际影响力。因此，建立一个类似ISSI的国际协作平台，通过组织短期研究小组、举办国际研讨会，会聚全球一流科学家共同探索前沿方向、分析科研数据变得尤为迫切。博奈先生与理事会主席参观了中国科学院国家空间科学中心拟在北京怀柔新建的总部基地，在看到中国空间科学的广阔前景后，一致同意设立ISSI北京分部，并签署了合作意向书。

博奈先生的努力，也得到了我们的热切回应。博奈先生曾在繁忙工作之余，撰写了关于人类可持续发展的专著“Surviving 1000 Centuries, Can We Do It？”。来访时，他将这本书赠予我。后来，经他许可，我组织参与空间科学规划的科学家团队将其翻译成中文，定名为《继续生存10万年，人类能否做到？》。2012年，中文版出版后，科学出版社在中国科学院学术会堂举办新书发布会，博奈先生亲临现场，分享创作初衷。发布会现场座无虚席，会后请他签名的读者队伍一直排到报告厅外。他后来笑着告诉我：“那天签得手都软了。”

这份情谊，不仅属于博奈先生和我们，也属于两个跨越地域的科学共同体。每当望向星空，看到那颗以他命名的小行星时，我仿佛仍能听见他温和而坚定的声音，看到他仍在推动着中国与世界的科学合作。我相信，那颗小行星也将照亮后来者前行的路。

这些回忆或许不够完整，却承载着我对博奈先生的深切思念。他为中国空间科学事业倾注的心血，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作为一生挚友，愿博奈先生在天堂安息！

（作者系中国科学院国家空间科学中心研究员、原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