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博2年毕业、入职1年晋升牛津副教授，他还有一个音乐梦想

 

文｜《中国科学报》见习记者赵婉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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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学生的一句话让何超差点“破防”。

“何老师，我觉得你没有我聪明。”

这样一句斩钉截铁的“挑衅”，把这位牛津大学的副教授说蒙了。何超一时没反应过来：一名本科生居然这么“嚣张”？

而眼前这位刚上大四的学生王安也非等闲之辈，他是后来牛津工程系连续四年断档式专业第一的“独苗”。

王安顿了顿，继续道：“但是我还是想跟你混，我觉得你和你的小组很有意思。”

略带锋芒的开场白，开启了一段亦师亦友的缘分。两年后，两人合作在Nature Photonics发表了论文——用拓扑结构光颠覆性地开辟了低噪声、低能耗光计算的新路径。

在何超的课题组里，像王安这样的“小天才”并不少见。他们思维跳脱、语出惊人，常常让这位导师一时接不住招。

不过，何超常常提醒自己：天才，本来就应该有个性。“我不是一开始就这么心胸宽广的，那不现实，我也是一点点训练出来的。我总对自己说，年长了几岁，就把他们当调皮的小老弟、小老妹看吧。”

在这个平均年龄不到27岁的团队，何超摸索出一套属于自己的“带天才之道”。

解决“大bug”

在讲述何超和学生们的故事之前，不妨先认识一下何超本人。

“90后”何超有着哪吒般的“冲天发”造型，也有哪吒般的性格。“我不喜欢拖，效率第一；也爱讲段子活跃气氛，一个纯E人。”

在牛津大学工程系，何超同样是个“特别”的存在。

他仅用23个月——不到两年时间，就完成博士学习并通过答辩；留校入职担任讲师一年后，便晋升为副教授。他是牛津光电方向现有教授中最年轻的一位，也是该方向目前唯一的亚裔学者。

何超是矢量光学与光子学课题组（VOP Group）的PI兼实验室主任。他带领一支14人的团队，手握超过300万英镑的独立科研经费，专注于矢量光与结构物的研究，为下一代精准医疗、光子集成电路等应用领域，提供新的视角与关键技术支撑。

以精准医疗为例，矢量光学成像在癌症早期筛查以及分期分型方面展现出重要潜力。它具备无需染色、可定量分析且与多种成像手段兼容等优势。在作为“金标准”的病理成像体系中，这一技术被认为有望为临床医生提供更有力的辅助判断。

然而，现实却很“骨感”。何超说，过去几十年里，矢量光学成像始终卡在一个“大bug”上：分辨率和精准成像能力难以跟上临床需求。

早在清华大学读硕期间，何超就意识到了这一问题。此后赴牛津攻读博士，他持续深耕像差校正方法，发展出一套自适应的矢量高分辨成像技术体系，试图从根本上解决这一长期困扰领域的难题。

2025年，何超获评《麻省理工科技评论》亚太区“35岁以下科技创新35人”。这一荣誉表彰的重要成果之一，正是这项技术突破。

如今，这套平台不仅能够校正复杂像差，实现高分辨偏振成像，还可进一步解析光与物质的相互作用机制。该技术已吸引超过100万英镑的投资，样机也在多个应用场景中开展测试。

这一方法学也成为何超实验室的重要支撑工具，为不同前沿领域提供技术底座。组里有人用它开展生物成像研究，有人借助它继续攻关光芯片。

而在信息技术尤其是光芯片的发展路径上，何超继续瞄准“大bug”。

以光计算为例，光作为一种模拟信号，天生不抗噪声；而传统方案又高度依赖模数、数模转换，能耗高。当芯片集成度进一步提升时，这些问题会被层层放大。

两年前，何超为王安指了一条可能的破局之路：非线性。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灵感在来回碰撞中升温。他们意识到，或许可以从一种更根本的非线性——数学意义上的拓扑入手。

拓扑的魅力，在于它能保护系统中的内秉信息。简单来说，一个甜甜圈有一个洞，一个球没有洞。在一定范围的形变“扰动”下，即便形状已经面目全非，“洞的数量”这个数字信号依然会被保留下来。

基于这一思想，他们提出了一种高维光操控框架：通过在高维矢量光场中引入拓扑结构，用高维拓扑数来承载和保护数字信息，不仅显著提升抗噪能力，还能省去模拟到数字的转换步骤，从源头上降低能耗。

这项研究于2025年底发表在Nature Photonics，为光计算乃至光芯片提供了一条新的探索路径。

更值得期待的是，这一新范式有望为AI提供更高效的算力支撑，而AI反过来又能加速光芯片的设计与优化。“一个有趣的技术正循环，正在形成。”何超说。

“超哥是个锻造师”

不难看出，何超在科研中始终坚持基础与应用两手抓。在他看来，“少了哪一条腿，都走不长远”。

“有技术，会被说没有应用；有应用，又会被说没有基础突破。”他说，“那我就跟小组讲，我们干脆全部都做。虽然辛苦一点，但至少能成体系。”

别看何超在科研领域“风生水起”，他的志向，并不只在实验室。

翻开他课题组主页的生活栏、他的个人主页或者朋友圈置顶的内容，几乎清一色全是他的个人专辑。这是他真正的“得意之作”：两张专辑从作词、作曲，到演唱、出品均由他一手包办。

他的网易云昵称叫“超哥是个锻造师”。这位看似大大咧咧的工科导师，其实感情细腻、思想丰富。在科研之外，他用音乐锻造自己的作品世界。

如果问何超人生中最遗憾的事是什么，他会半开玩笑地说，是在选择职业生涯的时候，没有把音乐作为自己的主业。

“不过现在嘛，”他笑了笑，“我很幸运，音乐一直在我身边，从未离开。”

早在高中时期，他就做过一次“调研”，采访那些曾经想做职业音乐人、后来放弃的前辈。得到的回答几乎一致：玩玩可以，但真要把音乐当成事业，太难了。

然后，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本科时，他读的是光电信息工程，画电路板、做工程设计、写代码。也许谈不上像音乐那样热爱，但幸运的是，他发现自己很擅长。

于是，他半认真半调侃地和这门学科对话：“嘿，朋友，虽然我不太喜欢你，估计你也不太喜欢我，但未来几十年，咱能不能互相帮衬一下？最后支持我去当歌手？”

他没有听到回答，但做出了决定。

读博、晋升、发文章、拿经费，何超接下来的人生仿佛按下了加速键。

事实上，每一次站在选择的十字路口暂别音乐，他心里都憋着一股劲。但时间久了，光电这个当初“不太喜欢”的“朋友”，早已变成十分亲近的“家人”，不仅替他撑起事业的门面，也给了他足够的自由度。“现在我都是感恩的心。”何超说。

“很多新歌已经在路上了，等我的下一张专辑吧！”

“当然，还有下一篇好文章！”何超笑着补充。

锻造光学与音乐，成了他并肩推行的两条路。

摇滚的“大船”上，诚者无敌

除了锻造光与音乐，何超还用心经营着一艘属于自己的“大船”。

在他课题组主页的背景图里，有一艘正在航行的船，波浪之下，是各种矢量光学元素。

这是何超藏下的小双关：光波和海浪，在英语里都能叫wave。

这艘船的船长，自然是何超。

他和学生们建立起亦师亦友的关系，就连国际学生，也学着大家的叫法，亲切地喊他“Captain超”。

这艘“大船”不仅吸引人，也留得住人：有人是匈牙利物理奥赛全国第一；有人回绝了年薪百万的邀约，理由很简单——何超老师的课题组更好玩。

不少老师向何超取经：怎样既能和学生打成一片，又能真正激励他们？

他的答案很简单。在他这艘“大船”上，讲究“诚者无敌”。

“别忘了我是歌手。”他笑着说，“我还搞rap呢，我们主打的就是keep real。”

何超说，自己不是没担心过遇到“带不动”的学生，只是没想到，真正考验他的，是一群太“能打”的小天才。

“他们从小就是天之骄子，多少都有点傲气，所以谁也不服谁，三天两头就吵起来。”于是，他常常化身大“家长”，把大家叫来开会调解。何超相信，坦诚的沟通是核心。“实在讲不明白，就先打一架，再一起出去喝一杯先！”

有一次，组里的“数学小天才”和“工程小天才”陷入争论：一个坚持要先在源头把模型建好再谈落地；一个认为必须先把仪器做出来，再慢慢优化。

两人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何超看他们争得不可开交，索性请来一位做设计的清华师妹加入讨论，让大家从用户体验和人机界面的角度重新审视这个问题。视角一换，矛盾自然也就化解了。

何超一直想传递给这些“小天才”的道理是，每个人的视角都是有限的，要学会沟通、交流、学习、合作，才能做出更大、更厉害的事情。

“在这个世界上立足，靠的从来不是单打独斗，就像一艘真正的大船上，不可能只有一个人。”

当这样的文化氛围在团队中形成，“小天才”们也更容易惺惺相惜，彼此尊重、彼此激发。

当然，真正落到实处，还离不开因人而异的引导。

在何超看来，了解学生的成长环境、兴趣爱好，甚至MBTI和星座，都是必要功课。

这样在后续交流中，才能更准确地抓住学生的“点”，知道该从什么角度切入，又该用怎样的状态去对话。

比如，有位“小天才”曾感叹，人与人的交往太复杂。他常常不好意思拒绝，给自己揽下太多“论证责任”，结果陷入严重内耗。

何超拍了拍他，建议他有时候要带一点“杀气”，该说不的时候说不，既是对别人负责，也是对自己负责。“把精力省下来，留给真正重要的事。”

何超希望，所有成员都能做自己真正喜欢的研究，把快乐当成主业，同时交到好朋友。

“反正你们真搞不定……我就自己干了呗，我也是有料的好嘛，哈哈。”这是他常挂在嘴边的“反向激励”。

在何超看来，导师最重要的使命，就是让大家安心往前冲。

“我们这条船，全员都挺摇滚的。”何超紧握船舵，VOP Group在光学的海域里劈波斩浪，继续远航。

相关论文信息：https://doi.org/10.1038/s41566-025-01779-x

*文中图片均由受访者课题组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