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老之前要知道》，[英]露西·波洛克著，一熙译，广东人民出版社2026年1月出版，定价：88元

■郭晔旻

在英国萨默塞特郡一家医院的老年病房里，露西·波洛克医生喜欢拿一道题考医学生：人在过生日吹蜡烛的时候，从哪一岁起，他活到下一个生日的概率第一次低于五成？是70岁、81岁，还是90岁？答案居然是104岁。

不过，波洛克也承认这多少是个“统计学的小把戏”：它并不意味着有一半人能活得这么久。不过“把戏”背后的一个事实是，在一个医学昌明、营养充足、饮水洁净又没有战乱的现代社会，长寿早已成为常态。2018年英国女性平均死亡年龄是89岁，男性是86岁。有意思的是，当波洛克把这些数字讲给年长的朋友听时，有些人却显得并不高兴：“为什么我要活到100岁？太恐怖了。”

实际上，波洛克在《变老之前要知道》一书里讨论的，也正是这个反问。从作者履历看，波洛克是位老年病学专家，专门照料衰弱的高龄病人。在经历了几十年的职业生涯之后，波洛克发现，自己面对的核心问题并不是“如何活得更久”，而是“如何变老”。

“预期寿命”与“健康预期寿命”

书中首先引起读者兴趣的，大约是“预期寿命”与“健康预期寿命”这两个概念。后者的意义在于，人们能独立生活到多少岁，而不受“失能”的困扰。有意思的是，“失能”的定义也在不经意间发生了变化。在作者看来，20世纪后期两项并不起眼的技术革新，淋浴设备和微波炉，让一批原本会被计入“失能”的人重新被归为“无失能”。这当然是一个科技令生活更美好的例子。

不过，“健康预期寿命”的延长速度，似乎赶不上“预期寿命”。书中引用了英国纽卡斯尔的一项研究成果指出，1991年65岁的英国女性还能再活约16年，到了20年后的同龄人，则能再活约20年，可是多出来的近4年时间里，只有半年是健康的。

如果将横轴视为年龄、纵轴看作独立生活能力的话，旧时代的人生形状是一条水平线加一个垂直线，只是坠落可能发生在两岁（白喉）、15岁（伤寒）或23岁（矿难）；但如今的形状则是一条长长的下坡，腕骨骨折跌一格、髋部骨折跌一格……再加上关节炎、心衰、失智，最后贴着横轴拖行很久才触底，也就是去世。

而老年病学界的课题就是，如何“压缩病残期”。但书中的结论似乎有些令人沮丧：没有任何一种饮食或补剂被确证能延长无失能的寿命，尽管“进食、适量、多植物”是一种明智的选择。但健康长寿确实有个“秘诀”——“从椅子上站起来”。书中引用了一项2005年澳大利亚科研人员的研究：1705名70岁以上的悉尼男性，入组时平均步速每秒0.88米，5年间266人去世，而步速快于每秒1.36米的人都活着。书中写道，“研究人员得出的结论令人难忘：走得快的人可以与死神保持安全距离”。

衰老可以干预

当然，生活习惯再好，病痛也似乎在所难免。但波洛克却提醒读者，“老了以后遇到麻烦事虽然很‘常见’，但并非无法避免”，这些事情“并不正常”。跌倒常见，但不正常；尿失禁常见，但不正常；失智常见，但不正常。

对此，书里也给出了实际例子。1999年，当时还是老年病科实习医生的杰奎琳·克洛斯在伦敦南部的国王学院医院做了一项随机对照试验。她将65岁以上、因跌倒进急诊的病人随机分成两组。干预组由克洛斯本人逐个问诊，测卧位与立位血压，查视力，问用药和情绪，让他们单腿站立，做简易认知测验，职业治疗师再逐户上门，钉牢地毯、扔掉松垮的拖鞋、装扶手、改药、转诊装起搏器；对照组则接受“常规处理”，也就是包扎完打发回家。结果，一年后，干预组累计报告183次跌倒，对照组510次，减少跌倒的p值是0.0002，意味着出于运气减少跌倒的概率只有1/5000。试验结果后来刊登在《柳叶刀》上。波洛克由此提炼出一句话：“跌倒”只是一种描述，不是一个诊断。

类似的干预逻辑也出现在书中“逃离尿失禁”的章节。波洛克回忆道，1997年，当怀有身孕的她向妇科泌尿学教授琳达·卡多佐询问如何才能避免将来动手术时，得到了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回答，“别生孩子。另外，从14岁就开始做盆底肌训练”。

这句话其实也说明了预防医学对已经60岁的人有多不适用。真正有用的还是书中提到的那套笨办法：先查感染、查血糖、做膀胱扫描，排除充溢性尿失禁；再一项项拆掉挡在人与马桶之间的障碍——止痛、通便、调整利尿剂时间、换掉来不及脱下的羊毛裤袜、把便携坐便器搬进卧室；最后才谈盆底肌、局部雌激素和抗胆碱能药，等等。

当然，服药也是一种常见的干预手段。不过，在全书中，“理智用药”章节里列出的数字可以说是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新西兰全科医生迪·曼金算过一笔账：一位70岁患有高血压、糖尿病、关节炎、骨质疏松和慢阻肺的女性，若严格按各病种指南治疗，每天要在5个时点服12种药共19剂，由此产生至少16种可能有害的相互作用。

波洛克也碰到过类似的情况，86岁的病人用着15种处方，早上17片，周日多1片，午餐3片，下午茶两片，睡前8片。其中，安抚膀胱的抗胆碱能药物只对1/9的人有效，其余要承受口干、眼干、便秘带来的痛苦，还可能损伤认知。

无怪乎书中提到了一篇2010年的文章，题目居然是《我们想因何而死》：“避免死于一种疾病意味着我们会死于其他疾病。”

如何“谈论”衰老

除了病理学之外，《变老之前要知道》也谈到了精神因素。在作者看来，这首先源于社会的偏见，“我们确实把老年人视为了负担”。其次，则是恐惧，既有国家层面对社会照护筹资的政治恐惧，也有个人层面对衰老肉体的生理性抗拒。

就连波洛克自己，当最初听到全科医生打来电话说要送来一位19岁重度脑瘫、无法沟通、大小便失禁、鼻饲管堵塞的女孩时，心里的第一反应同样是“这有什么意义”。但还有第三个因素，这就是“爱的障碍”。父母不愿和子女谈自己的离开，子女不敢和父母谈可能的失智、失禁与死亡，越亲近越开不了口。而书中给出的解决办法只是一次语序上的调换，“因为我爱你，所以我们要聊聊这件事”。

全书的后半部分，可以说都是围绕着这个问题展开，包括预立医疗决定、预立医疗照护计划、持久授权书等。譬如，波洛克把自己在2014年12月30日写在活页纸上、由丈夫见证签名的那份拒绝维持生命治疗声明抄进了书中，并承认最初的动机是自私的——她想保住自主权。

然而，在多年后她才明白，这份文件真正保护的是家人，因为承受痛苦的往往不是已失去意识的当事人，而是被推到床边替当事人作决定的儿女，写一份预立医疗决定，其实是一种爱的行为。尽管如此，“要在生死之间作出决定，尤其对于那些距离死亡最近的人而言，需要一个更好的办法。我们得态度友善，我们得促膝长谈”。

实际上，这些专业的名词所对应的是冗长的英国行政—法律手册，譬如2005年制定的《心智能力法》，对于国内读者来说，可能并没有太大的实用价值。这可以说也是《变老之前要知道》中译本的一个“水土不服之处”。

此外，书中虽然提到了经济能力与寿命之间的关系，但对这方面的着墨极少。书中提到了许多照护涉及的因素，可是在照护需要由家庭自费承担的情况下，“什么对你最重要”会面临一个作者没有处理的前提：谁付钱……

尽管如此，这似乎并不妨碍《变老之前要知道》成为一本出色的老年医学普及读物。在“尾声”里，作者又一次重复自己的观点，她不相信“老年人只不过是被锁起来的不方便的‘他者’”，“老年人是现在的他们，也是明天的我们”。而全书最后记录的是她的一个观察。每当有人问起这本书写的是什么，她的回答是“关于如何变老，关于我们不想谈论的话题”。这时，对方总是会笑，或快乐，或焦虑，或遗憾，然后说，“这是个好题材，我们确实该谈谈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