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队返航途中的轻松时刻。

▲深潜员在维护“奋斗者”号。深海所供图

■本报记者 冯丽妃

“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这是几代中国人的梦想。

有一个团队始终走在“下五洋”的最前沿，他们深度参与深潜国之重器的研制与运维，屡创深潜作业纪录。他们的工作阵地在常人难以想象的海面之下——从4500米深到10909米深，航迹遍布太平洋、印度洋乃至北极冰下，把深海秘境呈现在世人面前。

这个团队就是中国科学院深海科学与工程研究所（以下简称深海所）深潜技术研究室团队。全室38名队员，平均年龄仅32岁，其中有33位男性、5位女性，23人是中共党员。今年，这个深耕深海11年的“深海尖兵”团队获得全国五一劳动奖章。

方寸之间，洞见深海万象

2020年11月10日，“奋斗者”号在马里亚纳海沟成功坐底10909米，刷新中国载人深潜纪录。那一刻，举国振奋。

但很多人不知道，下到万米深海，潜航员需要在密闭狭小的载人舱内，以坐、蹲、跪、侧卧的姿势持续作业8到12小时。舱体内径不过1.8米，3个人挤在里面，转身都困难。

在这方寸空间里，他们一次次下潜到深海，把深海万象呈现给全世界：发现印度洋最大鲸类“墓地”、太平洋全球最深化能合成生物群落、南海冷水珊瑚林，探秘明代沉船，打捞深海装备。这些重大科考发现和急难险重任务背后，都有他们的身影。

2015年，深海所深潜技术研究室组建时仅有4人。10余年间队伍不断壮大，如今已形成分工完备的专业梯队：27名潜航员负责载人潜水器操控运维，4名工程师专职无人遥控潜水器（ROV）保障，5名技术研发工程师攻坚装备迭代升级，2名科研助理统筹行政和后勤保障。

团队深度参与“深海勇士”号4500米级载人潜水器和“奋斗者”号全海深载人潜水器研发，全程承担海上运维、水下驾驶核心工作，持续优化装备性能，攻克深海极端环境适配难题，大幅提升我国深潜综合技术实力与国际话语权。团队同时还推进深潜装备谱系化建设，运维“狮子鱼”号无人潜水器，搭建起载人、无人装备协同作业的深海探测体系，为深海科研、资源勘查、环境监测筑牢平台支撑。

作为国际上唯一能全时段执行载人深潜任务的团队，他们让“一潜航员带两科学家”作业常态化，推动我国深潜运行与海底作业能力跻身国际先进水平。截至2026年7月，他们驾驶“深海勇士”号完成941次下潜、驾驶“奋斗者”号完成528次下潜，推动我国深海科学研究走向世界前沿。

来自湖南长沙的潜航员李航洲，2016年从哈尔滨工程大学硕士毕业后就来到深海所，那时研究所还没有载人潜水器。“拿到录用通知书只知道自己是要干潜水器运行维护，具体干什么并不清楚。”她回忆说，后来一干就是近10年，累计下潜超过百次。

李航洲记得，第一次下潜是夜潜，当时“深海勇士”号还在南海海试阶段，在水下看到的“只有荒芜的海底沙漠”。随着团队不断成长，作业海域、下潜深度、科考场景持续拓展，她也在一次次实战中沉淀经验、锤炼本领。

与李航洲并肩作战的邓玉清，来自广西沿海城市，自幼与海洋相伴，有很深的深海情结。2018年她加入深海所，至今完成近百次下潜，笑称自己是“团队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

令她难忘的一次下潜经历是我国首个发现南海鲸落的潜次。“此前，我只在书本上读到‘一鲸落，万物生’，鲸落与热液、冷泉并称深海三大生命绿洲。我们团队此前多次奔赴热液、冷泉探测区，一直期盼能亲眼见到鲸落。”邓玉清回忆说。当她和同行者在1600米的海底意外邂逅鲸落那一刻，狭小的舱内一片欢欣，他们第一时间向母船汇报消息。上浮后，全船工作人员都迫不及待地围过来看他们拍摄的水下照片和视频。

“那种惊喜和震撼，至今印象很深。”邓玉清说。

成为“深海尖兵”

随着一次次下潜，如今的李航洲已从初见深海的满心惊喜，变得越来越平静、从容。这份平静背后，是日复一日的严苛打磨与常人难以想象的付出。

要成为一名合格的潜航员，绝非易事。选拔流程包括专业笔试、专业面试、综合面试、体检、体能测试、心理测试，最后还有出海实习考核。任一环节不合格都会被淘汰。通关后，新人还要开展长期系统理论学习与水下实操训练，才能正式成为主驾承担下潜任务。

“能经过层层考核加入深潜室的潜航员，说明身体素质和心理承受力底子本身就不差。”邓玉清说，“再经过这些年的磨炼，生理和心理的适应能力也会有所提升。”

出海是常态。邓玉清最长一次出海是150多天，海上基本没手机信号，网络也很差，“平时跟家人主要靠发文字聊天，有时候长达十天半个月彻底断联”。李航洲最长出海约120天，那是2018年至2019年西南印度洋的一个航次。近几年，团队的一些航次仍在延长，一次出海就是半年。

“虽说常年在海上，没法陪在家人身边，但所里和船上都挺关心科考人员。”邓玉清说，逢年过节安排会餐，不忙时也会组织包饺子、打乒乓球，帮助大家放松心情，缓解思家情绪。李航洲说：“大家年龄相近，工作时一起吃苦、遇到问题一起解决，空闲时又能随时聊天、玩耍，其实是很开心的。”

日常运维容不得半点马虎。一套标准下潜流程，分为下潜前准备、下潜作业和潜后维护3个阶段。下潜前要制订详细计划，准备采样工具，完成潜水器配重、充气、充氧、充油、充电，排查故障设备；下潜时要经过通电检查、水面布放、下潜、水下作业、上浮、回收等多个环节；上浮后还要维护设备，同时为下一次下潜做准备。

“为保证安全下潜，潜水器每个系统、每个设备都有相关的检查要求、检查周期和相应的操作流程。”李航洲介绍说，“检查和复核由不同人员完成，实现双重保障。”

团队里的氛围既严肃又温馨。“在海上，大家彼此是生命保障伙伴，互信互助、共担风险。”邓玉清说，“团队里需要合作的部分，大家团结协作；自己负责的部分，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深潜，永无止境”

面对远航漂泊的孤独与极端环境的高风险，这个团队又是如何日复一日坚持下来的？

“未知是最吸引人的地方。”邓玉清说，“下潜前你永远不知道这片海底是什么样，下潜见到的场景不代表之后也是如此。我们一部分潜次的重大发现，都是预料之外的。只有下去了，你才有可能会有新发现，遇到惊喜。”

李航洲也表示，这个职业最吸引人的地方是未知和求知欲，能坚持下来则缘于载人潜水器设计、建造、试验、维护各个阶段踏实可靠的工作，这些都给了她足够的安全感。而深海所的支持、团队的凝聚力以及家人的理解包容，则给了她坚持下去的信心。

“中国载人深潜事业正处于蓬勃发展的初期，深海所领导一直坚持站在深远海一线带领着大家海上作战，坚持做好中国载人深潜事业，将大国重器用起来，让国家的钱用在刀刃上。这种凝聚力和使命感吸引了我，我也为自己能参与其中感到荣幸——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李航洲在给《中国科学报》的采访回复中写道。

11年深耕，团队见证了中国载人深潜从无到有、从浅到深的奋进之路。他们支撑科学家持续产出一批世界级科研成果。2025年，团队依托“奋斗者”号在北极完成43个潜次科考任务。在海冰覆盖率超80%的北冰洋中央海盆，他们完成国际首次加克洋中脊载人深潜科考，29天高效执行32次下潜，单次水下作业平均时长超9小时、海底作业超6小时，最大下潜深度5277米。此次北极科考，将中国载人深潜足迹从“全海深”拓展至“全海域”，让我国成为全球唯一能在高冰覆盖北极海域连续开展载人深潜作业的国家。

在一次次的深潜中，他们持续推进深海所牵头的“全球深渊深潜探索计划”落地实施。

当被问及想对有志于投身深潜事业的青年说些什么时，邓玉清回答：“深潜，永无止境！”

深蓝之下，还有更多秘境等待他们叩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