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韩天琪 来源: 中国科学报 发布时间:2019-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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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兰大逆势翻盘应可期

 

■本报记者 韩天琪

今年是兰大建校110周年。一段时间以来,坊间包括兰大校友之间对这所百年名校发展中遇到的问题时有议论。诚然,地缘劣势对兰大而言是一个不可抗拒的先天因素,但兰大要发展,终究要从现实局限中抽离出来,认真审视自身优势并从中寻找逆势翻盘的机会。

“陈皓禹居然第二个完成了柏拉图之链的正确作答!”

3月15日,某卫视频道《最强大脑》现场发出阵阵惊呼。在林之队的队内选拔赛中,这个来自兰州大学的男生并不起眼。他初始排名72位,对《最强大脑》而言,这意味着平庸。

此次,他稳扎稳打进入18强,但在导师选人环节被冷落一旁。他不是没实力,只是低调,不说话;一旦张口,却令人动容:“我是能够站在这个舞台上的18强之一,我既然站在这个位置上,这个位置就是我的,希望老师能够看到我为之作的努力。”

这番表白,同样适合放在陈皓禹的母校——兰州大学身上。

“胡焕庸线”西北侧的宿命?

中国版图上有条看不见的线,在黑河和腾冲两个点之间连成一条线,可以清晰看到中国人口密度的分布格局:线的西北方,是大漠、长河、孤烟,占我国国土面积的64%,却仅有4%的人口;线的另一侧,则是“小桥流水人家”,仅有36%的国土,却聚集着另外96%的人口。

这条由地理学家胡焕庸于1935年提出的人口地理学对比线,在此后的时间被证实揭示了地域因素对经济社会发展的巨大影响。

如果在地图上标出各省“双一流”高校,依然可以看到80多年前划出的这条线两侧的差异。线的东南侧,“双一流”高校密布;而西北侧,只有零星几所高校茕茕孑立,兰大是其中之一。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和八九十年代,是兰大鼎盛时期。当时,这里云集国内外一流师资力量和全国各地的优秀生源。而这之后,兰大却面临着人才流失和生源质量下降的双重挑战。

“近些年我们在东部省份招生时,高考录取分数线要比位于东部地区同类型的‘985工程’高校和‘双一流’建设高校平均低七八十分。”长期研究兰大校史的兰大历史文化学院教授张克非对《中国科学报》说,“最好的学生我们是招不来的,西部高校不会是这些学生的首选。”

毕业于兰州大学生命科学学院的1999级校友、中国科学院文献情报中心副研究员何迈也观察到这一变化:“近些年,在全国高校生源质量排行榜中,兰大总是位于‘985工程’工程高校末流,排在60名开外,明显不如北京、上海的普通高校。”

兰大近二十多年来的师资状况同样有些尴尬,自身培养的优秀人才大量外流,外面的优秀人才又很难吸引过来。早在14年前,时任西北师范大学校长的王利民就曾感叹:“在过去10年,兰大流失的高水平人才,完全可以再办一所同样水平的大学。”对此,时任兰大校长李发伸说,曾经有一所著名大学的人事处处长来兰大出差时明确告诉他:“我们这次就是来选人的”。

其实,在国家关于西部高校发展政策的支持下,近些年兰大为吸引海内外人才开出了不亚于东部高校的待遇。

以兰州大学管理学院为例,该院招聘讲师提供的待遇是,除按教育部直属高校标准发放工资外,还提供约10万元/年校内津贴和约12万元/年的绩效津贴。此外,还有高水平科研奖励,5万元住房补贴和安家费、周转公寓,解决子女入学、入园问题等。

“但同样的待遇,一些优秀人才宁可到东部和沿海地区高校就职,也不愿意来到西北,来到兰州。”张克非坦言,像兰大这样地处西北的高校要想发展,付出的成本和代价要比东部高校大得多。

“正因如此,我们的教师结构和来源有相对单一化倾向。”据张克非介绍,现在国内顶尖高校毕业的优秀人才选择来兰大执教的数量很少。“现在聘用的师资有些是自己培养的,有些是存在特殊原因和情感联系、比如家在甘肃、西北的。”

还有一部分是何迈所说的次顶尖高校毕业生,因一线城市和东部高校竞争激烈、生存压力大,而在种种权衡之下选择兰大。

历史眷顾和现实桎梏

从1909年创立至今,兰州大学一直是全国高等教育布局在西北的一所具有影响力、代表性的高校。

“它始终肩负着国家使命。”张克非认为,兰大的存在和发展,在历史上主要得益于国家战略的支持,“可以说某种程度上得益于计划经济体制”。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一批支援西部“大三线”建设的全国各大名校毕业生和老师来到兰大,其中不乏高教界的佼佼者,甚至有国外名校“海归”。那时,兰大和东部高校师资力量之间的差别并不明显。

“这些优秀师资是响应计划经济时代的国家号召而进入兰大的。”何迈说。

历史的眷顾造就了兰大的鼎盛。从上世纪50年代到上世纪90年代的近40年间,这批优秀的师资为兰大,尤其为其基础学科打下了坚实基础。

然而在改革开放后,随着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逐步确立,这一政策主导的人才供给方式开始遭遇困难。其中,由于地缘因素带来的包括观念、经济,以及机遇的种种弱势,给兰大的发展带来毋庸置疑的挑战,迫使它不得不开始重新探索适应新机制、新挑战的对策与出路。

“大学是一个亚社会,它所在城市的经济活力对大学本身肯定有重要影响。”肖琦是兰大新闻系1997级校友,她就读兰大的四年,正是改革开放后,东西部发展速度差异开始显现的时期。

“我们必须客观承认东西部发展差距仍在加大。”张克非分析称,去年,全国各省、市、自治区GDP统计数据表明,甘肃省是4个尚未进入万亿元GDP的省区之一,也是其中唯一一个人口超过2000万,但GDP尚未进入万亿元的西部省份。“目前已经落后于新疆,更不要说和陕西相比,人均GDP无疑已经是全国最低”。

区域发展差距拉开了,全国的人才、资金等迅速向东部沿海经济发达地区汇聚,西部高校因所在区位因素而面临各种资源流失的窘境,这的确是一个无奈且近期内难以改变的现实。

失去计划经济时代的特殊配置,高校发展所需办学条件、人才、生源等等要素都要在开放竞争、相对流动的环境下争取。这样一来,东西部高校在获取办学资源方面间的竞争力差距高下立现。

“兰大目前的资金支持基本上仍主要来自国家,由于地方财政比较困难,没办法像发达地区那样给本地高校匹配相应的投资支持。”张克非说,兰大在某些领域得到的资金支持甚至比东部地区同类型高校少1/3到1/2。“这种差距本身是由东西部发展差距造成的,短期内无法扭转。”

除经济发展因素外,西部自身的文化、思想观念、社会环境等也会对学校、老师和学生产生很大影响。张克非坦承,很多在其他省份很容易办成的事,在西部落后地区就会遇到诸多困难,甚至难以奢望。

2000年9月,兰大榆中校区开始建设,2001年9月迎来第一批本科新生。榆中县位于兰州市东郊,距兰州市城区约50公里。对于一个城镇化水平不高的西部城市来说,50公里无疑意味着生活环境、条件的较大差异。

在人才流动、信息交会等机遇和潜力方面,兰州本就逊色于东部高校,榆中校区较为不便的环境更让很多考生望而却步。“很多父母希望孩子能在大城市读书,见世面、开眼界,兰州在这方面本来就有所欠缺,现在本科生校区又迁移至远离市中心的榆中县,其社会、人文环境更成为短板,这也是影响优秀生源报考兰大的因素之一。”何迈说。

逆风翻盘何以可能

张克非、何迈和肖琦都承认,地缘劣势对兰大来说是一个不可抗拒的先天因素。兰大要发展,就要设法化解现实的制约,认真审视自身优势并从中寻找机会。

“兰大有深厚的基础学科传统优势、优秀的本科生培养能力和独特的兰大精神。”在何迈看来,这是支撑兰大走向未来的最宝贵资本。

在兰大发展史上,化学、物理、核物理、生物、地理等理学基础学科一直是其最具优势的学科方向。“目前,我们有化学、大气科学、生态学、草学4个一流学科入选‘双一流’学科建设名单。在自然指数排名中,我们有12个学科已经进入世界前百分之一,其中化学学科已经进入世界前千分之一。”据张克非介绍,从学科发展的角度讲,兰大是有潜力的。

如前所述,近几年,兰大的本科生生源质量连续下滑,甚至出现高考录取分数比东部“985工程”高校平均低七八十分的情况,但这样的生源质量却在毕业生质量排名中逆袭。

“上世纪80年代,兰大曾经在选拔赴美攻读物理、化学研究生的全国考试中,创造出多次名列第一的佳绩。截至目前,恢复高考后其毕业生中荣膺两院院士、‘杰青’的人数,在全国高校中也都名列前十。”张克非说,这和兰大优秀的本科生培养质量及“勤奋、求实、进取”的良好学风密不可分。

“兰大毕业生在用人单位普遍受欢迎。其实,一个单位未必需要那么多高分人才,但几乎都需要踏踏实实的作风和高效的执行力。”何迈说,兰大人往往是这类人才的代表。

兰大学生中来自西部农村的生源比例也高于其他“985工程”高校,肖琦就读的班级中,有60%的孩子来自农村,“他们对知识改变命运的机会更加珍惜”。

经过兰大四年的本科生培养,这些在入校时并不那么起眼的学生,往往也会长成参天大树。据何迈的观察,“多年后回头一望,能与国内顶尖高校毕业生比肩的到处都是”。

兰大虽然地处西北,虽然在有些方面同发达地区一流高校存在差距,但其独特的大学精神和文化却独一无二。在何迈看来,兰大精神的精髓一是踏实,二是勤奋,三是带着西北的憨直劲儿。“认准一件事,很少受外界环境干扰,必得向着目标前进。”这种精神也深深刻在每个兰大人心中,化成兰大人独有的气质。更为可贵的,是兰大人所具有的使命和担当精神。兰大毕业生有近60%选择留在条件相对艰苦的西部建功立业。

何迈说,他身边各行各业的校友确实大多有这种品质和气质,这种精神正符合基础研究的需要。“也许我没那么聪明,但我可以心无旁骛地钻研,在某个领域扎下去、钻进去。”这或许正是兰大以基础学科见长背后的文化原因。

在肖琦所在的新闻领域,很多高校新闻学院的毕业生选择了从事其他行业,但依然有一批批兰大新闻人坚守在各传统媒体和新媒体。“这种对理想的执着和信念是兰大的底气所在。”

如果说城市所在的地域禀赋切切实实影响着高校的发展,高校的发展是否也能反过来影响城市未来的命运?在良性互动模式中,城市和身处其中的高校不应是彼此发展的掣肘,而应成为彼此的一张“王牌”。

“学校新一届领导班子提出了更有进取意识、主动意识的想法。”张克非坦言,正如学校领导近期所强调的,兰大仅仅立足西部还远远不够,要想方设法、主动作为,反过来引领、促进西部的发展。只有这样才能更好地承担高校在新时代对于全国均衡发展的使命和责任,也能更好地显示出学校奉献西部发展、服务国家战略的主动性和重要性。

对标“小而精”的普林斯顿

既然发展历程不可复制,现实条件又决定兰大不可能完全摆脱自身所处的地域局限。在这样的前提下,兰大应该如何发展,如何坚持自身特色,培养什么样的人才,如何在大同小异的中国高校文化和高速发展中独树一帜?

在对这个问题的认识上,张克非和何迈有着相同的观点——兰大的存在是国家平衡发展战略的需要,肩负着这样的历史使命,它必须走出适合自己的发展道路。

普林斯顿大学位于美国新泽西州普林斯顿市,相比其他常春藤高校,其所处地域也非美国发达城市。普林斯顿的发展路径是不做“大而全”,而是潜心发展自身优势学科。很多选择普林斯顿大学的老师和学生看中的,都是其基础学科优势和踏踏实实做研究的学术氛围。

同样没有地缘优势,兰大是否也可以对标这样“小而精”的发展路线?

据张克非介绍,这一点已成为兰大领导层在“双一流”建设中的共识。“兰大一直以来就以基础研究见长,核物理、化学、生物、地学等学科在世界范围内都有一定影响力。”学校领导一再强调,要高度关注新科技革命和国家、西部发展的战略需要,“兴文、厚理、拓工、精农、强医”。

“在基础研究方面继续保持特色和优势的同时,也要加强基础学科的成果转化,通过交叉融合带动应用学科发展。”张克非说,概括言之,就是“强化优势、补齐短板”。

在张克非看来,兰大“要真正变成世界一流高校,除了需要国家进一步采取措施,切实改善学校的发展环境和条件,自身还要有面向世界、服务人类的胸怀,更加积极主动地迎接挑战,培育新兴学科,拓展优势学科,直接参与面向世界的重大项目、关键科技的竞争,这样才会给我们自身注入更强的活力。”

此时此刻,百年兰大正处在一个新的历史转折点上,前一百年的发展中,兰大走出了自己的特色道路,形成了独特的影响力,今后更远的路呢?

张克非相信,未来兰大还要“立足西部、走出西部”,努力争取更大的话语权和影响力。“兰大依然要走特色发展道路,发挥综合性大学学科交叉的优势,这是我们今后发展的重要突破口。只有真正完成转型,才能在全国乃至全球高校的开放竞争环境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文中何迈、肖琦为化名)

《中国科学报》 (2019-03-20 第1版 要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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