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胡翌霖 来源: 中国科学报 发布时间:2019-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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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级世界观没那么容易

《世界观: 现代人必须要懂的科学哲学和科学史》, [美]理查德·德威特著,孙天译,机械工业出版社2018年11月出版

 

胡翌霖

近年来中国出版界似乎有一种不那么好的风气,就是把相对专业的学术性著作,包装成大众读物来销售。明明是特定专业的入门书,恨不得说成人人必读的架势。我手头这本理查德·德威特的《世界观》就是一例。

若只为消遣,本书不好读

本书英文版的副标题是“科学史和科学哲学导论”,而机械工业出版社新出的中文版把副标题改成了“现代人必须要懂的科学哲学和科学史”。

这种宣传手段其实也是无奈之举。中国的学术界,特别是人文学科,还相对薄弱。如果一本书只定位于学术界的话,肯定很难赚钱,而中国毕竟有庞大的人口基数,因此,向一般大众推销学术读物,也算是一种取巧的办法。

当然,就这本《世界观》而言,也还算是适合于一般人阅读的入门性读物,只是要求读者有一定的挑战精神,愿意在阅读同时独立地思考和琢磨。如果只想当作消遣,听几段科学史的故事,那可就读不下去了。

这本书中涉及许多科学史与科学哲学中的专业问题,在科学史方面,从古希腊的亚里士多德、托勒密,讲到相对论和量子力学。不只限于浮于表面的介绍,还讨论了不少较复杂的细节,比如量子力学中,不仅包括一般科普中都会讲到的双缝衍射实验和薛定谔的猫之类知识,更讨论到薛定谔方程、EPR实验、贝尔不等式等更深入的概念。

在科学哲学方面,该书也介绍了若干学界基本概念,比如真理的符合论和融贯论,证伪主义、实在论和工具主义等等,还包括奎因—迪昂论题、亨普尔的乌鸦悖论、古德曼的绿蓝悖论等更专业一些的术语。在国内,许多科学哲学专业的学生都不一定熟练掌握。

虽然作者语言还算平易,不过,我不敢保证普通读者可以顺畅理解。因为,尽管说学术入门书籍和高端通俗读物对读者的知识背景的要求相似,定位终究还是不同的,入门书旨在为愿意继续深入这门专业的学生提供引导。也就是说,学生除了读这本入门书之外,还将会或者说还需要阅读其他学术专著,比如《世界观》最后专门推荐了各章节的相关书籍以供进一步阅读。这是学术入门的基本操作,但如果是不再进阶阅读的普通读者,是很难对这本书的内容理解通透的。

作为学术入门书籍而言,翻译总体流畅可读。个别学术术语应再精准些,比如托勒密体系中已有定译的‘本轮—均轮’被译为‘周转圆—均轮’。至于把科学哲学术语“实在论”(realism)翻译为“现实主义”(多用于文艺领域),倒是好容忍一些了。

科史哲,都需了解点

说了那么多毛病,那么这本书值不值得一般人都读呢?还是值得的。关键在于,科学史与科学哲学这门学科和其他学术专业不同,它确实值得每一个“现代人”都多多少少了解一点。

为什么要学习科学史和科学哲学呢? “世界观”这一书名给了我们提示。科学史和科学哲学归根结底,是要反省我们的“世界观”。

什么是“世界观”?许多人把“世界观”看作是某种能学、能用的知识,比如这本书腰封上的推荐语写着,“所谓成长,就是用‘世界观’升级认知”,听着好像“世界观”是一件宝物似的,拿过来往头上一拍,就level up了。但这本书教给我们的完全不是这个意思。

与其说“世界观“是升级认知的条件,不如说它是认知本身的条件,若没有“世界观”,认知本身就是不可能的。我们总是在某种世界观的大背景之下获取具体的认知。按照本书的比喻,“世界观”仿佛是一幅完整的拼图,而一条一条的具体知识,好比就是一小块一小块的拼板。人们总是在已有的拼图的基础之上进行新增或修正。

整体的世界观决定了每一块拼图的地位,如果新的修正发生于原有拼图的边缘,或者填补了原有拼图的空缺,那么这一新认识就非常容易被接纳,但如果新拼图的加入必须要破坏一些早已拼好的板块,那么它颠覆得越多,就越难以被接受。

学习科史哲,我们首先能够体会到的就是,“世界观”的变革是异常艰难的。并不是像许多自大的现代人想象的那样,我买了几本书,听了几次讲座,就可以升级自己的世界观了。我们看到,历史中那些人类最睿智的头脑,为何都跳不出自己时代的局限,甚至对一些“显而易见”的证据视而不见,顽固地坚持着许多现代人看来很幼稚的观点。

本书首先把古代世界观——以亚里士多德和托勒密为代表——当作一个完整的整体予以梳理,而不只是当作“一张物品之间没有联系的购物清单”(第5页)。比如地心说、以太说、四元素说、运动理论等等,并不只是互相并列的几条相互独立的观点,而是在整个世界观拼图中互相咬合的几个核心板块,在亚里士多德的“世界拼图”中,很难简单地替换其中一小块而保持整体稳固。撬开一块位于边缘的拼图或者在边缘处贴附一块新拼图是比较容易的,比如说新发现一颗行星,完全是可以被亚里士多德主义者接受的事情。但是如果新认知要撬动的是一块核心的板块,则必定牵一发而动全身,那么在对整幅拼图拆散重排之前,是很难被接受的。

在这个意义上,“世界观“并不是促进认知升级的法宝,反而是制约着认知更新的束缚。

但是要注意,这种束缚是必要的。正因为人们总是在一定的世界观之下展开认识,个人的认知才不至于杂乱无章,人类的知识才有可能不断进步。在某种意义上,世界观越是健全,就越是善于辨识纷杂的信息。经验世界是无限丰富的,如果一个人不能够有效地“过滤”信息,适当地无视或忽视某些细节,同时重视或聚焦于另一些细节,那么他注定会眼花缭乱、晕头转向。

很多人都以为刨除成见、“解放思想”是很容易的,似乎只要搞一场“头脑风暴”,就可以无拘无束地思考问题了。但“风暴”更可能带来的是迷失而不是明朗。又有很多人以为“叛逆”一点儿就可以跳出成见,老师说黑,我偏要说白,但事情也没有这么简单。比如我强行把旧拼图中的一块知识抹掉,但留出的那块空缺仍然还会保留着固有的形状,当我拿取另一块貌似对立的拼板来填补空缺时,要么它和周围的拼板完全搭不上,要真能搭上边,那么本质上还是新瓶装旧酒,换汤不换药。

很多现代人急功近利地想要“更新”“升级”自己的知识体系,但问题是,他们对自己既有的知识体系的来龙去脉都没有搞清楚。如果连自己已知的东西都还模糊不明,怎么就敢自信自己能认清楚全新的东西呢?

世界观是如何“打怪升级”的

现代人往往贬低古人,自以为自己多么高明。但这“高明”并不是真的“聪明”,只是因为我们站得比古人更高——我们站在古人的肩膀上,所以我们的知识理所当然地高于古人。但问题是,在充分驾驭自己的世界观并不断做出艰难突破这方面,我们未必有超越古人的能力。特别是,诸如亚里士多德、托勒密那样从整个时代中脱颖而出的人,他们的著作历经千年而不朽,而我们这些现代随处可见的小人物,又有什么资格去嘲笑他们呢?作者也提到:“很遗憾,现在存在一种倾向是认为我们前人的观点总有些幼稚或天真。”

但奇妙的是,像亚里士多德那样最顶尖的古代思想家,在谈论物理学时,的确看起来十分幼稚——明明很容易就看得到人们在行驶中的船上蹦蹦跳跳时并不会被甩到后面,为什么就看不出“惯性”呢?

这本书的大量篇幅其实都在向我们解释这个问题:“为什么得出这个定律(惯性定律)要花费这么长的时间?”因为我们之所以能够轻易在无限纷杂的经验世界中找到惯性定律的明显证据,是因为我们早已处在一套围绕着惯性定律拼装起来的新世界观中了,而从更接近于亚里士多德的世界观下,我们在现实世界中能看到更多的其实是惯性定律的反例,我们从来没有看见过任何永恒的运动。

库恩在《科学革命的结构》中也举了一个简单的例子:拿一个晃动的宝石吊坠放在你眼前,你看到的是什么?伽利略看到的是一个以均匀节奏不断往复的“摆”,而亚里士多德看到的更可能是一块试图从外部扰动中恢复其自然位置的石头——他注意到的是外加的摇晃总会越变越小直至最终消失,石头总是倾向于回归更低的位置。对于同样一个简单的经验现象,两人注意到的事情完全不同,而且他们都是对的。除了这两位科学家之外,同一现象在巫师、催眠师、宝石商人等人眼中又能展示出各自不同的细节。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同时均等地注意到经验现象中的一切细节,出发点和关注点的差异,使得“世界”在不同人眼中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面貌。

科学哲学中underdetermination(本书译为非充分决定性,也译作亚决定性)的概念告诉我们,同一个经验现象有可能为两种不同的知识体系提供支持,我们几乎找不到任何一个证据或实验能一劳永逸地判决某套知识的真假。我们之所以认为历史中有那么决定性的发现,无非是处于事后诸葛亮的追认。但在实际的历史境遇下,人类认知世界的进步,并不是通过一步一步明确的积累而达成的。

科学史和科学哲学并不能帮我们升级自己的世界观,不过却可以帮我们理解我们的世界观是如何“升级”成现在这样的。古代思想家的具体科学理论都过时了,但他们如何保守,如何颠覆,又如何在保守与颠覆之间维持“必要的张力”,这些方面的勇气和技巧仍然可能为现代人提供启示。

除了向古人学习之外,阅读科学史至少能够打破现代人的狂妄自大——我们越是理解古代世界观是如何严密和坚固,就越是能理解知识革命之艰难。对于现代世界观下那些理所当然的事情,我们也能够持有更加开放的心态。特别是,在今天的中国,反智主义的潮流有所抬头,科学史这一文化素养就更显重要了。只有我们学会了尊重那些过时的智慧,才能够真正尊重正在进行的研究和探索。

世界观的变革并不是一次性的,本书最后部分梳理了相对论、量子力学和演化论等更新的知识体系,新知识对牛顿世界的颠覆,正好比牛顿对亚里士多德的颠覆。而且,这些颠覆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从亚里士多德到牛顿,世界拼图虽然不是通过线性累积的方式改进的,但也是靠一代又一代思想家不断地填补和松动才有可能。从牛顿到新科学也是类似,牛顿式的世界观仍然在现代人的日常思维中顽强存活着。许多民间科学家的思想世界尚处于牛顿的支配下而不自知,就想着如何颠覆爱因斯坦,那自然就要闹笑话了。更多的人成天想着“升级认知”,却连自己既有的世界观中还有多少bug都不清楚,那自然也会迷失方向。

作者系清华大学科学史系助理教授

《中国科学报》 (2019-03-01 第7版 书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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