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某高校学生发视频哭诉“翻转课堂”体验不佳引起关注。该生在视频中称“课件都是AI生成的”“要回归正常上课模式”。在各大社交平台上，类似关于“翻转课堂”的吐槽比比皆是。

许多老师实施“翻转课堂”的初衷，是希望学生在课前利用各类智慧课程平台及数字化教学资源进行自主学习，掌握基础知识。课堂上，由老师设计并组织各种深度互动活动，提高学生对知识的理解和应用能力。这样，就能改变“你讲我听”的“满堂灌”式传统课堂教学模式，破解“发霉的课堂”这一尴尬局面。那么，为什么以先进数字化技术为依托的“翻转课堂”在现实中难以取得应有的效果？

技术指向效率的提高，而非人的发展

借助各类技术手段以提升教学质量在教育史上屡见不鲜。但一些教育学专家的研究显示，许多借助技术改造课堂的探索以失败告终。

比如，美国斯坦福大学的教育技术史专家拉里·库班在其系列著作中得出的核心结论是，无线电、电视、电脑等新技术与课堂的融合并未取得应有的效果。

美国教育学者维多利亚·凯恩在2021年出版的《学校与屏幕：一部审慎的历史》一书中，追溯了20世纪美国学校引入电视和电脑等屏幕媒介的历史。该书指出，美国学校中的大多数屏幕实验都难以称得上成功。最终，屏幕并未让学校教育变得更高效。

美国麻省理工学院教授贾斯汀·莱奇在《失败的颠覆：为何单靠技术不能变革教育》一书中指出，风靡全球的慕课并非真正的“颠覆性创新”，它并未从根本上改变教学方法。

在笔者看来，技术未能实现其美好承诺的一个重要原因是，技术常常关注效率的提高，而非人的发展。具体来说，广播、电视与互联网固然实现了知识无远弗届的传播，却未能真正触及教学双方的思维模式与文化根基。以视觉为中心的屏幕技术可以提高学习的趣味性，却未能解决学生在短暂娱乐感消退后学习动力缺失的问题，也忽视了学生的注意力模式可能因此发生异化的风险。云上交互技术确实提高了师生互动的可能性，但并未强化互动背后所必需的“真实交流感”。各类数字化平台能够将教学活动量化为精确数据，然而，一旦师生的教学过程被简化为数据，其内在的丰富性与复杂性便会被遮蔽。在技术融合课堂的实践中，上述问题不一而足。

因此，技术绝非解决教育问题的万能灵药。若寄望于凭技术之力变革课堂教学，则难免陷入天真的技术决定论。现在的问题是，决定课堂质量的核心因素是什么。

高质量课堂是师生之间的“相视而笑，莫逆于心”

在互联网上长期深受欢迎的戴锦华、邓小南、阎步克、欧丽娟、苏德矿等名师的课堂实录，或许能为回答这个问题提供一些启示。他们的课堂没有炫目的技术加持，依旧是三尺讲台、一支粉笔、一张嘴的传统样貌。真正让这些课堂熠熠生辉的，是学者深厚的学识底蕴、独特的人格风骨、新锐的思想锋芒，以及那份对教书育人炽热而纯粹的赤忱。也就是说，是卓越的老师本身把网民变成学生，吸引到他们的课堂上。网民们边听课边发弹幕，积极交流学习体会，感谢老师带来的知识盛宴。

笔者也曾体会过线下优秀课堂的气氛。去年笔者带学生去上海一家大型广告公司访学，其间主办方安排了宣讲及提问交流的环节。这群学生原本在课堂上暮气沉沉的表现，让笔者担心他们在宣讲会上若仍是这种消极状态，恐怕会失了学校的颜面。没想到，学生们不仅全程全神贯注，还主动举手发问交流，现场气氛热烈。事后反思，根本原因在于企业讲师提供了迥异于学校课堂的专业视野和知识结构。再加上同学们对真实传媒工作的浓厚兴趣，双方一拍即合。于是，一堂开设在公司会议室的优质课就这样诞生了。

因此，课堂教学成功与否的关键，并不在于引进的技术是否先进，而在于师生双方的主体性能否被激活。换言之，即师生能否同心同德，实现双向奔赴。当学生怀揣向上向学之志，教师抱持潜心仁爱之诚，心心相印，便有了“相视而笑，莫逆于心”的默契。在这样的课堂上，即使没有技术赋能，师生的主体性也能得到充分发挥。课堂不仅不会“发霉”，反而会洋溢着热气腾腾的活力。

反观现实中许多“翻转课堂”，之所以不被学生接纳，原因可能在于技术感有余，而“活人感”不足。课程平台是完备的，数字资源是丰富的，PPT也是精美的，但学生成为朗读PPT的“人形人工智能”，教师变成了机械执行教学流程的“工具人”。当师生双方都失去了主体性，这样的教学又怎能不被学生拒绝？

拯救“发霉的课堂”要从课堂外发力

拯救“发霉的课堂”，终究要回归并发挥师生的主体性。而这一目标的实现，需要以系统性思维从课堂之外全面发力。在笔者看来，以下两方面的问题或许是亟须解决的。

第一，课程改革，迫在眉睫。有人指责当下一些大学生无心向学、沉迷手机，认为由此导致了课堂质量低下。这种批评实则体现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笔者曾去幼儿园上过一节课，孩子们积极、热烈的课堂表现令笔者深感惊讶。惊讶之余，不禁追问：大学生也是从孩子成长而来的，他们的学习热情究竟是如何被一点点浇灭的？

事实上，许多大学生选择坐在后排、戴上耳机、埋头刷手机，这是一种“弱者的武器”。在就业竞争日趋激烈的当下，他们正以自己的方式默默抗议与现实严重脱节的课堂内容。当老师还在念着早已过时的“清朝PPT”，却又反过来要求“抬头率”，恐怕有失公允。

因此，解决问题的关键在于以现实需求为导向，全面深化课程改革。只有当学生真正意识到课堂所授正是他们所需之时，求知欲才会被唤醒，课堂才能重新活跃起来。前文提到的笔者带学生赴上海广告公司访学的经历，便是有力的证明。

第二，提高教师教学积极性。从教师视角来看，尽管政策层面鼓励教学的呼声不断，但“重科研、轻教学”的风气仍未得到根本性扭转。在现行评价体系下，上好一门课带来的回报远低于发表论文与申请课题，这便使得如何“巧妙地划水”成为部分教师的“理性选择”。当然，在此环境中，笔者身边仍有不少教师全身心投入教学，默默坚守这份“良心活”，他们的课堂也广受学生欢迎。然而，这种依赖个人职业伦理的“为爱发电”模式，终究难以普及。

因此，如何从顶层设计入手，改革教师职称评价体系，真正实现教学与科研“一碗水端平”，也是重拾教师主体性的关键所在。

（作者单位：浙江农林大学文法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