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粒玄武岩，直径不过5毫米，却藏着一肚子的话。

我的家在月球南极-艾特肯盆地（SPA）——这颗星球上最大、最古老的撞击盆地。这片直径约2500公里，深达上百公里的广袤土地，是很久以前一次小行星猛烈撞击留下的“宇宙伤疤”。在这里，我和兄弟姐妹们度过了漫长岁月，历经昼夜近三百度的温差剧变、宇宙射线的持续轰击、微陨石的纷繁撞击……时光为我们披上厚厚的月尘，但我们的内心却寂静如亘古。偶尔，我也会有念头闪过：我从哪里来？会到哪里去？

命运的转折，始于2024年6月2日。一个四条腿的大家伙来到我的身边，它自称“嫦娥六号”，来自一颗名叫地球的蓝色邻居星球。它在我家附近忙碌了约49个小时：勘察、研究，还举行了一场庄严的升旗仪式。随后，他把我和一些兄弟姐妹“打包装箱”，开启了一场跨越38万公里、历时20多天的星际之旅。

抵达地球后，我被辗转分发到中国科学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一位名叫田恒次的研究员手中。没想到，一向在月球上默默无闻的我，一夜之间竟然成为科学界的焦点——科学家们以我作为关键“证物”的研究，近日发表于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PNAS），并被该刊选为亮点文章，为人类理解我的月球老家添上了新的一笔。

田恒次团队用我和兄弟摆成的月球SPA撞击盆地形状的图片。SPA撞击坑里还有很多小的撞击坑。地质地球所供图

体检

初次见面后，田恒次研究员与合作者决定给我做一次“入职体检”。

首先，他们用高纯酒精为我“洗澡”——洗去亿万年来附着在我表面的微米级月尘，以免干扰我本来的信息。接着，我被送入一台微米级扫描仪，如同人类做CT检查一般，科学家们透视我的内部结构。

结果显示：我内部结构完整，未受剧烈撞击扰动，无岩浆再熔融痕迹，也未被宇宙射线显著改变——确认我是一颗“原始玄武岩”，约28亿年前被月球火山活动从月幔带至表面。

这意味着，我从诞生至今，基本保持着初始状态，忠实记录了月球深处的历史，尤其是那场塑造SPA盆地的远古撞击事件。

身份确认后，真正的分析开始了。科学家们选取了包括我在内的四份特性相似的“兄弟”，总重约60毫克，采用了一种“超低消耗量”的先进分析技术，每份样品仅消耗7~8毫克，就对我们的元素和同位素进行了精确测定。为确保数据可靠，他们还人工配置了与我们成分相似的“模拟月壤溶液”反复验证。

很快，隐藏在我们身体深处的“密码”被破译：我们携带的钾（K）同位素组成，比以往从月球正面的阿波罗计划样品中获得的同类数据要显著偏重。

我和我的玄武岩兄弟的外观。地质地球所供图

我和我的玄武岩兄弟的内部结构。地质地球所供图

证物

这个体检结果非同小可。田恒次说，因为排除了宇宙射线、岩浆活动、外来物质混染等各种因素的干扰。唯一合理的解释是：形成SPA盆地的那次超级撞击，直接改变了月幔的化学“味道”。模拟计算显示，约1%的钾元素丢失，就能解释我所携带的偏重钾同位素特征。

他们还原了这样一幅图景：当那颗巨型小行星轰然撞向月球，瞬间的极端高温高压，使被挖掘和扰动的月幔物质发生了“挥发性丢失”——就像猛火炙烤会让食物水分蒸发，月幔中相对易挥发的钾等元素部分逃逸了。这种丢失并非均匀的，导致残留物质中较重的钾同位素比例升高。

那时的月球背面，岩浆奔涌、挥发分蒸腾，撞击产生的热能甚至触发了月幔对流。科学家们还曾提出，这场大撞击可能将富含钾、稀土元素和磷的克里普物质“甩”向了月球正面，从而为月球正背面化学成分的显著差异埋下伏笔。

因此，我不再是一粒普通的月尘。我体内偏重的钾同位素，成为证明SPA大撞击曾导致深部月幔挥发分丢失的第一个直接同位素证据。这与嫦娥六号任务其他研究初步发现的月球背面更还原、总体更“干”相互印证。

那场旷古撞击，不仅塑造了SPA盆地，还可能是一系列连锁反应的起点。田恒次说，撞击很可能造成了水、硫等挥发分丢失，它们通常是降低岩石熔点、促进火山活动的“润滑剂”，SPA撞击造成的挥发分亏损，可能让月球背面的月幔更难熔融，从而抑制了背面漫长的地质历史中的火山活动——这正是月球正背面“二分性”形成的关键一环。

科学家绘制的小行星撞击月球及其引发的物质挥发示意图。地质地球所供图

旅程

如今，我静静地躺在实验室的样品瓶中。有时，看着实验室窗外的月光，我会经常回忆起嫦娥六号那个“话痨”。

从月球到地球的旅程中，他跟我絮叨了很多地球上的故事：中国人自古对月球怀有浪漫想象，喜欢对着月亮抒发情感。他们曾把月球比作“白玉盘”“瑶台镜”，至今流传着许多诗句和传说，比如“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后来，地球人真的“上九天揽月”了。他说自己的前辈们已10次从月球带回样本，带回去380多公斤月球样品到地球开展研究。它的“五哥”嫦娥五号从月球正面带回的样本，曾将月球火山活动结束时间推迟了约10亿年，轰动国际科学界。

嫦娥六号曾说，它自己的使命尤为特殊——这是人类第一次登陆月球背面并采样返回。它不仅携带了中国自主研发的科学载荷，还搭载了来自欧空局、法国、意大利、巴基斯坦等国的国际合作仪器。它在月背举行升旗仪式，象征着全人类对了解月球的渴望。

对于嫦娥六号的期待，我想，我和我的兄弟姐妹们已经帮他实现了一部分愿望。

现在，我在地球上的故事远未结束。田恒次和团队正计划用更多的挥发性同位素继续追问：月球背面是否天生不同？SPA撞击事件对它究竟产生了多大影响。

我计划和他们一起，让地球人了解更多关于月球背面我老家的秘密。

相关论文信息：

https://doi.org/10.1073/pnas.2515408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