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一起说,就有了新的力量——Metoo的代价与价值—新闻—科学网

 
作者:李晨阳 程唯珈 来源:中国科学报 发布时间:2018/8/8 8:3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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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一起说,就有了新的力量——Metoo的代价与价值

 

■本报记者 李晨阳 见习记者 程唯珈

性侵有多痛?没经历过的人或许永远不懂。 中科院心理所教授张雨青指出,性侵受害者受到的心理创伤,可能比地震、火灾、交通事故,甚至战争、暴恐等事件造成的创伤还要严重。

“其他类型心理创伤的受害者,都更容易获得同情、理解和支持。唯独性侵受害者可能会遭受歧视和道德攻击——这种羞耻感是痛苦的最主要来源。”北京大学心理健康教育与咨询中心副教授徐凯文说。

如今,Metoo运动在中国方兴未艾。当我们为这些女性的勇气喝彩时,不要忘了她们也将自己置于一定的危险当中。

专家指出——在缺乏制度保护的社会现实中,Metoo运动的参与者几乎必然会遭受“再度创伤”,即便如此,这场运动仍然有着重大的积极意义。

这是为什么呢?

治愈与致郁的双刃利剑

当她说出自己的经历时,可能遇到这样回应。

否认或静默——“你多心了”“他不是那样的人”“你在胡说八道”。

质疑或攻击——“你是不是穿得太暴露了?”“你干吗单独跟他在一起?”“反正你也交过不少男朋友。”

中科院心理所教授、保护儿童及家庭研究中心主任龙迪指出,受害者说出自己的经历后,如果听众作出的反应是漠视、指责和羞辱,就会给受害者造成再度创伤;而听众的相信、理解和支持,则有助于创伤疗愈。

人在经历创伤性事件后,可能会突然并且不受控制地重新体验这段经历,似乎创伤事件又发生了一次,这种现象叫作“闪回”。

美国理海大学咨询心理学博士候选人宋歌解释,如果性侵当事人能在自愿、安全、隐私的情况下,向人讲述自己的经历,并且得到支持和理解,就有助于将这些闪回片段重新整合成针对过去的回忆。

张雨青也表示,事件发生较长时间以后(一年以上),当事人对过往经历的重新体验、述说和表达,有助于被压抑的负面情绪得到彻底宣泄。

大声说出来,是一把双刃剑。天使的一面在于帮助当事人正视过往经历,整合认知系统;魔鬼的一面则是受害者会重新暴露在苛责的社会环境中。

美国一项调查研究显示,在遭受过性侵的女性中,约70%在之后的经历中遭受了再度伤害。这个比例在中国可能更高。

大家一起说,就有了新的力量

既然如此,为什么几位受访专家都明确表示,他们支持Metoo呢?

宋歌说:“因为大家一起反抗来自强权者的孤立和倾轧,这让当事人作为权力上弱势的一方,感到一种力量。”

龙迪说:“性侵发生在权力不平等的关系里,特点是强制、隐秘和羞辱,涉及心理操控,这让受害者感到非常孤立。”而作为群体说出来,会减轻个人无法承受的羞辱感和孤立感,有助于消解发生在神经系统内部的创伤反应。

张雨青说:“把有过相同经历的人聚集在一起,他们就会知道自己心理上的创伤和行为上的改变,不是变态的、不是特殊的——很多人正在经历同样的心路历程。”

徐凯文说:“Metoo运动具有非常积极的临床意义,即减少性侵受害者的羞耻感,并获得社会支持。仅此一点,就值得我们大力宣传、不断呼吁、持续支持。”

“Metoo中的每一个发声者,多少都会担心自己站出来后再度受到的伤害,可能远远大于得到的支持。但我相信她们的初心在于:我愿意多承担一点痛苦,来改变这个社会环境,让其他人不要再受同样的伤害。”宋歌说。

专家们也指出,在中国的这场Metoo运动中,还有一些群体在被进一步边缘化。比如男性性侵受害者的声音明显比较少,而受到同性侵犯的遭遇似乎也更加难以启齿。

每一句“Metoo”都在呼唤平等正义

女性可以做些什么,来对性侵防患于未然呢?

龙迪坦率地说:“我最不喜欢这个问题。‘对性侵犯防患于未然’,理应重在预防加害,而不是把预防的责任放在潜在受害者身上。”

宋歌则直言:“在个体层面上,女性不可能避免侵犯。要想真正降低类似事件的发生概率,只有共同挑战社会文化中普遍存在的‘性侵迷思’,并推动建立完善的法律体系和司法程序。” 一些最普遍的性侵迷思包括:认为女性会谎称自己被性侵,以此获取关注或是污蔑中伤他人;认为只有穿着暴露、性史丰富的女性才会被性侵,而乖巧“本分”的女性则没有这个危险……

宋歌指出,这些迷思既是滋生性侵的社会土壤,也是导致再度伤害的内在机制。具体来说,性侵迷思有三大功能:一是扭曲大众认知,掩盖并冲淡了性侵的严重程度和普遍程度;二是通过“受害者有罪论”,维护人们“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公平社会幻想;三是模糊了性侵背后的权力本质,帮助男权社会进一步约束女性,让权力中强势的一方以更低成本去侵犯弱势的一方。

这也许正是Metoo运动的意义所在,它让人们意识到性侵如此普遍,它可以发生在不同性别、不同性格、不同职业、不同生活习惯、不同穿着风格的人身上,从而很大程度上揭穿性侵迷思的荒诞。

“Metoo运动正在将更多人聚成一股合力,共同推动社会文化、制度乃至法律的变革,共同改变歧视和不公的土壤。”徐凯文说。

龙迪则指出,Metoo本身也是一种无奈之举:“如果制度完善、法律完善,你只需要举报,执法部门和司法部门就会自动受理,社会服务部门提供相应的专业支援服务。那么,个人就不需要抱团取暖,也不需要承受曝光隐私的风险。”

对此,专家们共同呼吁,尽快建立高效有力的反性侵法律体系和制度体系,从根本上铲除性暴力滋生的温床。

《中国科学报》 (2018-08-08 第4版 综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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