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楠 来源:科学时报 发布时间:2011-11-30 8:24: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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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河有源:亲历者及记录者眼中的南水北调大移民


 
暮色中的淅川县盛湾镇移民搬迁车队淅川摄影家协会供图 新华社供图
编者的话:
 
南水北调中线工程建设仍在进行,水库移民安置工作已进入冲刺阶段。2010年7月,一批报告文学作家前往中线源头最大的移民点河南省淅川县采风,由此产生的报告文学集《江河有源》于一年后付梓。
 
本报通过采访这些亲历者及记录者,旨在还原这一迄今少有的世纪工程中的移民群像,反映当地人民为南水北调工程所作的巨大贡献,以及受益人民的饮水思源之情。
 
未来中国,以工程移民为代表的非自愿移民仍将持续上演,如何在制度、政策、法律、执行层面拾遗补缺,减缓人口迁移的阵痛,仍需受到重视。
 
本报记者 张 楠
 
11月23日,在曾被称为第一移民大县的河南省南阳市淅川县,一本名为《世纪大移民》的新书发布会正在举行。
 
这本书并没有引起太大的反响,虽然发布会现场很热闹,但在网上很难找到书的讯息。反倒是该书的作者,一位移民的后代、新的移民,同时又是移民工作的执行者——淅川县金河镇镇长裴建军,时常出现在各种新闻报道中。
 
“为缓解北方缺水的现状,淅川移民付出了半个世纪的代价。”裴建军对《科学时报》记者说。
 
他在书中记录了丹江口大坝的修建过程、南水北调工程的构成及实施,更以大量一手资料,记述了为丹江口水库建设默默奉献和牺牲的淅川百姓,以及移民干部的酸甜苦辣。
 
“我了解这片土地几十年的起落浮沉……更了解我心中和着几十年的汗水与泪水一起流淌的岁月。”裴建军在创作感言中难掩对故乡深深的感情。
 
今年8月25日,随着最后一个搬迁村离境,南水北调中线工程水源地淅川县大移民工作基本结束。
 
10月26日,最后4个社区移民搬迁结束,河南省外迁移民任务圆满收官。
 
如今,这里已经成为亚洲最大的人工淡水内陆湖泊。“七山一水二分田”的淅川,在移民心中已是别样的风景。
 
有些人一生都在搬家
 
2002年12月27日,时任国务院总理朱镕基宣布:南水北调工程开工。由此开启我国继三峡库区移民之后最大的移民工程。
 
2003年12月30日,中线工程开工。中线丹江口大坝因加高需搬迁移民34.5万人。年度搬迁安置移民强度在世界水利移民史上前所未有。
 
2010年初,移民试点搬迁开始。
 
“无悲无喜,是创伤最深刻的层次。”河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刘先琴叹了口气,然后对《科学时报》记者说。作为淅川县滔河乡人,正是她促成了一批作家对中线水源地淅川的移民工作进行记录,并由此诞生了报告文学集《江河有源》。
 
在淅川,许多户曾举家搬迁3次,有些老人更是从年少时代就开始了迁徙的人生。刘先琴带着作家团去采访时,他们正经历第四次移民。
 
“我以为会有很多苦水,哪知道他们很淡然地告诉我‘没啥,习惯啦!’”回忆起这一刻,刘先琴仍有些震惊,这样的答案让她始料未及。
 
根据国家政策,迁入地的物质条件可能比迁出地还好些,但这些“老”移民们对之并不向往。对于背井离乡,他们也没有太多的愤懑和激烈。
 
“经过多少次大起大落的历练,人性才能这样淡然,或者说是麻木?”刘先琴说。
 
然而故土难离,大多数移民仍经受着煎熬。
 
香花镇号称淅川县的“华尔街”,当地百姓多数种植辣椒,或从事水库旅游餐饮业,不少村民盖了洋楼,生活富足,并不像其他乡镇那样,生活贫困的移民占多数。
 
这里的移民工作开始较早,也比其他乡镇更难做。中国作协创研部副主任蒋巍记录下了这样的场景。
 
2009年8月20日早晨,雨下个不停,香花镇码头不复往日喧闹,出奇地沉寂。突然,远近山坡上响起阵阵鞭炮,伴随着的还有哭声。这,是一场祭奠先祖的民间仪式。
 
在飘散的青烟下,在树丛草坡中的一座座斑驳的石碑前,在丹江口水库边曲折的堤岸上,弯下了一个个被雨水打湿的脊梁,香花镇张义岗村的上千移民和前来为他们送行的亲人们,齐向绿草中的祖坟、向养育他们世代的丹江口,长跪不起。
 
“场面很壮烈。”在接受《科学时报》记者电话采访时,蒋巍用“揪心”形容自己的感受。
 
为支持丹江口水库建设,为北京送上一江清水,半个多世纪以来,一些淅川人民一生都在搬家。
 
过去,因为条件艰苦,很多人倒在迁移的路上。而且,为了不影响水质,多年来,当地不敢大兴建设,百姓不敢盖好房子。
 
移山改水,给淅川县带来了三个“史无前例”。
 
——移民搬迁规模史无前例。中线工程淅川总动迁移民20万人,超过小浪底移民人口最多的新安县,也超过三峡库区农村移民人口最多的万县。
 
——移民搬迁强度史无前例。从2009年到2011年,淅川需要分三批高密度迁出16.2万人。
 
——搬迁难度史无前例。50年漫长移民史遗留的伤亡、财产损失补偿及返迁问题,都需要在这最后的三批搬迁中解决问题。
 
如上种种,淅川正在创造一种新的移民历史。
 
保水质 “不发展”才是硬道理
 
淅川县地处豫鄂陕三省七县市结合部,是南水北调中线工程水源地和渠首所在地,也是全国移民大县。全县总面积2820平方公里,辖17个乡镇(街道),520个行政村(社区),75万人。
 
为实现2014年南水北调中线工程通水,湖北、河南两省将在两年多时间内,完成34.5万移民的搬迁。而此次移民与三峡大范围跨省移民不同,均为省内安置。
 
“有别于东、西线的工业或农业用水,中线工程输送的是生命之水。据说现在北京打到岩石层都出不来水,可是丹江口的水是起来就能喝的山泉水。”北京铁路系统作家朱继红对《科学时报》记者说。
 
几十年来,为了保证水质,“不发展”才是淅川的硬道理。
 
1990年,长江委在丹江口库区进行了两个多月的实物指标调查后,库区百姓和政府就再也不敢建设了。当时,南水北调一直处于“要上马”的时紧时松的喧嚷声中。
 
此后,在长江委于2003年再度组织的淹没区实物指标调查中,工作人员发现,库区人均住房只有20多平方米,比三峡库区移民和小浪底移民少了一半,且房屋大部分是土木结构。
 
不能盖房修路,不能办工厂搞企业,不能搞庭院经济……丹江口库区人民错过了改革开放后中国经济发展最辉煌的年代。
 
一位老移民说:“我结婚的时候村里不让盖房子,等到儿子结婚,村里还是不让盖房子。”
 
朱继红在当地一户十几平方米的人家看到:一张铺、一口锅便是祖孙三代所拥有的全部家具。进到屋里还能看到天——屋顶瓦片有超过三分之一是残缺的,靠塑料布遮风挡雨。
 
椽子都烂得快要撑不住瓦了。
 
“而水位上升后,他们还要向山上后靠或者外迁。”朱继红说。他们始终在飘摇中难以安定。
 
金河镇就在丹江口水库淹没区。镇长裴建军记得,姚湾村移民搬迁指挥部挂牌成立的那天,群众们都围在指挥部门口,没有吵闹,但满眼无奈。
 
“有个老汉蹲在门口一言不发,不停抽旱烟,那沧桑、消瘦的脸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这触动,让他心中生出写作的冲动。
 
为了移民工作流汗、流泪、流血的还有广大基层干部,裴建军也希望通过他的记录,让更多人了解移民干部的奋斗与坚毅、忍耐和期待。
 
2010年4月16日,连续忙了几个昼夜的淅川县机关党委原副书记马有志,正赶往他负责的移民村,一路和司机小马继续谈着移民工作。马有志突然变得口齿不清。
 
司机要求把车开到医院,马有志说着“没事,继续走……”话音未落,他头一歪,倒在车座上。当晚,52岁的马有志因突发心脏病溘然长逝。
 
对移民干部来说,不分白天黑夜地做工作、被情绪激愤的群众围堵,是必须经受的考验,在任何情况下安抚民情、民心是他们首要的任务。
 
历史上,淅川人举家迁往青海、大柴湖、钟祥等地的惨痛经历令人难忘。如今,这样的情景不再可能发生,但移民干部知道,或许正是老一辈的牺牲和奉献,才会有今天的各种移民帮扶政策。
 
接踵而至的后移民时代
 
河南省省长郭庚茂曾说,河南移民实际是淅川移民,淅川稳则河南稳,淅川安则河南安。
 
事实也是如此。如果加上建水库时的移民,淅川县移民人口达40万人之多。
 
而国家给予移民的优惠政策更是前所未有:平均每人投入补贴7万元左右。每个移民在安置地可以得到1.4亩旱作良田或1.05亩水浇地及2.5分宅基地,搬迁后还可以得到20年的后续生活补贴。
 
同时,经南阳市和淅川县向国家有关部门争取,移民原有的渔具、网箱、果树、沼气池,甚至祖坟等私有财产都得到一定补偿。
 
许昌市许昌县蒋李集刘庄村村民刘一(化名)把家里的好地拿出来让给移民。当地政府要求,优先把好地、近地、中心地让给南阳来的移民。该村民对《科学时报》记者说:“我们家是无条件让出来的。”
 
在当地政府的帮助下,迁到郑州市新郑的移民,与郑州市一些园艺公司签订土地租赁合同,这些公司被要求优先雇佣移民作为劳动力。
 
金河镇办公室工作人员夏丹告诉《科学时报》记者:“现在这些移民有了两份收入:一份是租地分红,一份是做花草匠的收入。”
 
“今天的移民赶上了好时代。”裴建军说。
 
即便如此,后移民时代可能产生的各种社会问题仍摆在眼前。
 
朱继红曾重点考察过移民新村。“新村虽好,可是农民还不习惯没有农田、没有乡亲的日子。”
 
作为首批移民试点村,老城镇狮子岗村村民2009年就开始往原阳县原武镇白塔狮子岗移民新村搬迁。新家的马路宽敞、房子漂亮,当地干部很关心、百姓也热情。
 
可是88岁的邓根娃到了这里始终茶饭不思,身体健康每况愈下。弥留之际,老人家交代:把我埋在咱家原来的宅子底下。我要回家。
 
对于发生在故土的这场大移民,或许还没到可以客观评价的时候。刘先琴感叹:“目前已经是最好的状态了,前所未有地关注了人性、人与自然的关系。”
 
但她也表示,新村固然房子好、补贴也高,可是移民生了病不知去哪里看,想聊天找不到人,学龄儿童也不知该去哪里上学,“许多问题不可能用钱来简单地解决”。
 
河海大学中国移民研究中心主任、公共管理学院院长施国庆曾表示,迁移阵痛将持续多年,新的社会系统的重建将是一个痛苦而漫长的过程。
 
而在蒋巍看来,国务院副总理李克强主政河南时确定的“自己的移民自己消化”的政策,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解决文化断裂的问题,“但小断裂依然存在”。
 
“现在硬件条件上去了,解决了移民的生存问题。但他们从原先的社会关系中被剥离出来,处于孤立的层面,可以说没有幸福可言。他们的未来发展和长期福利都是必须解决的大问题。”蒋巍强调。
 
《江河有源》一书的主编、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傅溪鹏,带领“从北京来的作家们”在淅川采风期间,看到了种种感人至深的送别场景。傅溪鹏因身体原因不得不提前离开。
 
他在接受《科学时报》记者采访时,在感慨与遗憾中,仍不忘提及一个令他终身难忘的画面:一位老大爷手捧一只破瓷盆,盆中栽着一株绿油油的小树苗,眺望着正在开进村庄的卡车队……
 
作家展开联想:“他手中的小瓷盆里,不仅仅是育栽的小树苗,不仅仅是家乡的沃土,不仅仅是乡愁思念,应该还有对新生活的希望。”
 
7000万
 
因兴建工程项目等引起的人口迁移被称为非自愿移民。目前我国已有超过7000万非自愿移民。
 
1930万
 
从1949年至2008年,我国水库移民达1930万人。三峡工程移民约130万人。
 
97万
 
南水北调东、中线一期工程占用耕地97万亩,给汉江下游生产、生活和生态造成一定影响。
 
183亿
 
南水北调东、中线一期工程调水近183亿立方米,将使近百座城市摆脱水制约,受益人口过亿。
 
每年拉动GDP0.2~0.3个百分点,增加工农业产值500亿元、就业50万~60万人、生态和农业供水60亿方。
 
2010年10月5日,湖北省丹江口市石鼓镇熊家庄村农民正在收获最后一季粮食。10天后,村民们告别故土,迁往天门市移民安置点。
 
《科学时报》 (2011-11-30 A3 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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