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思玮 李春雨 来源: 中国科学报 发布时间:2026-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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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醉能否打破失眠治疗僵局

 

■本报记者 张思玮 通讯员 李春雨

对于长期失眠的人来说,最难熬的或许并不是某一个夜晚睡不着,而是日复一日陷入“越想睡,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焦虑;越焦虑,越依赖药物”的循环。

根据数据估算,全球30~69岁的成年人中,约有9.36亿人患有重度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约有4.25亿人患有中度至重度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其中中国患者数量较多。

近年来,一个过去常常被认为只限于手术室的学科——麻醉学,逐渐走进睡眠医学研究者的视野。从无痛胃肠镜后患者“睡得特别舒服”的临床观察,到利用麻醉相关药物和神经调控技术探索失眠治疗;从麻醉睡眠门诊,到以麻醉科为主导的睡眠病房,一条新的学科交叉路径正在形成。但这条“新路径”并不等于“用麻醉药睡觉”。

近日,《中国科学报》就此采访了国内多位长期从事麻醉睡眠临床实践的专家。他们表示,麻醉学科介入睡眠医学的价值,在于发挥麻醉学科在镇静催眠药物应用、神经调控、快速干预和生命支持等方面的优势,为部分常规治疗效果不佳的失眠患者打破治疗僵局,并与心理行为治疗、药物治疗以及相关专科治疗衔接,让患者重获自主睡眠能力。

从“意外发现”开始

麻醉科医生为什么开始关注睡眠?

在河北省沧州中西医结合医院麻醉睡眠疼痛门诊主任张立民看来,这种关注最初并非来自一个预先设定好的研究方向,而是来自临床实践中的一些观察结果。

在实施无痛胃肠镜的麻醉过程中,张立民发现,一些患者接受短时间麻醉后,不仅当时睡得比较安稳,回家后的睡眠状态也有所改善。这样的临床现象,让他开始思考麻醉过程中产生的镇静、催眠效应与睡眠之间究竟存在怎样的联系。

随着观察深入,另一个现象将张立民引向了睡眠障碍背后的病因。据张立民介绍,在临床使用右美托咪定等药物进行镇静时,部分患者会出现较为明显的体动,尤其是下肢活动增多,还有些患者描述腿部存在“蚁爬感”等不适。进一步询问患者既往病史后发现,其中部分患者长期存在类似症状,随后被诊断为不宁腿综合征。

这让张立民意识到,患者口中的“睡不着”,有时未必是睡眠本身出了问题,而是某种尚未被识别的疾病持续干扰睡眠。如果医生只关注“入睡困难”“睡眠时间短”等表面症状,没有进一步寻找病因,就可能长期在“失眠”治疗上原地打转。

“归因治疗是睡眠医学的永恒主线。”张立民说,睡眠障碍涉及多个专业领域。焦虑、抑郁等精神心理问题可能影响睡眠,帕金森病等神经系统疾病也可能伴随睡眠障碍,睡眠呼吸障碍、不宁腿综合征等同样可能成为患者夜间睡眠受损的原因。因此,睡眠医学首先需要回答的,并不是“怎么让患者睡着”,而是“患者为什么睡不好”。

正是在这样的临床观察中,张立民所在团队开始探索麻醉学科与睡眠医学之间的联系。

麻醉科凭什么介入睡眠

如果说临床观察让麻醉医生开始重新认识“睡眠障碍”,那么麻醉学科长期积累的技术能力,则为这种跨学科探索奠定了基础。

山东省潍坊市人民医院睡眠管理中心副主任李瑞华认为,麻醉学科介入睡眠医学并不是简单地把麻醉药物“搬到睡眠门诊”,而是建立在麻醉学科长期形成的药物管理、神经调控和安全保障能力上。

首先是对镇静、镇痛等药物的精准管理。麻醉医生长期接触多种作用于中枢神经系统的药物,对作用特点、剂量调整、起效及持续时间以及不良反应有较为系统的认识。这使麻醉医生能够从药物作用和风险控制的角度参与睡眠障碍治疗,尤其是在面对长期用药、药物耐受以及减药需求等复杂情况时,可以发挥专业优势。

其次是自主神经系统调节。睡眠并非单纯“让大脑安静下来”,自主神经功能状态同样可能与睡眠和觉醒状态相关。李瑞华认为,麻醉学科可以依托星状神经节阻滞、神经调控等技术,对部分存在自主神经功能紊乱的患者进行干预,为睡眠重建创造条件。

最后,麻醉学科长期形成的生命监测和风险处置能力,构成其参与睡眠医学的重要基础。无论是药物干预还是部分微创神经调控,麻醉科医生都能够在严密监测下实施治疗并及时识别和处理可能出现的呼吸、循环等不良反应,为相关治疗提供安全保障。

由此,麻醉学科与睡眠医学的交叉逐渐呈现出清晰的逻辑:睡眠医学负责对睡眠障碍进行系统评估和诊疗,麻醉学科则在药物管理、神经调控和安全监测等方面提供新的技术选择。

“快速”不是打一针就睡

“快”是张立民在谈到麻醉学科介入睡眠医学时反复强调的一个词。

这个“快”并不是指用麻醉药物让患者迅速失去意识,而是指在经过规范评估、明确治疗目标后,麻醉学科可以利用自身技术优势,对部分患者实施相对快速的干预,帮助其度过治疗过程中的某些困难阶段。

张立民特别强调,对于部分伴有明显焦虑、情绪紧张的失眠患者,常规治疗往往需要一定时间才能发挥作用。而在经过严格评估的情况下,麻醉相关干预可以针对部分患者发挥短期作用,并与后续精神心理、神经内科等专科的长期治疗衔接。

张立民将这种思路概括为“长短结合”,即麻醉学科发挥快速干预的优势,相关专科则针对导致睡眠障碍的原发问题进行长期管理。

但“快”并不意味着可以绕开病因。在张立民看来,麻醉医生进入睡眠医学领域后,首先需要建立睡眠医学思维。

以不宁腿综合征为例,患者可能把夜间下肢不适简单理解为“睡眠不好”,医生则需要通过病史询问、相关评估和必要检查,判断这种不适是否为影响睡眠的重要因素。如果明确存在相关疾病,就要按照相应诊疗路径进行处理。

因此,麻醉学科并不能替代神经内科、精神科、呼吸科等学科,其优势在于为部分患者提供新的干预手段。

李瑞华对此也有类似判断。在她看来,麻醉相关治疗更适合作为整体治疗中的一个环节,而不是承担失眠治疗的全部任务。“对于长期失眠患者,麻醉相关干预更像一个破局手段。”

她所在的潍坊市人民医院睡眠管理中心,将认知行为治疗作为长期治疗的重要基础,并在特定患者中利用神经阻滞、短时亚镇静等麻醉相关技术打破“失眠—焦虑—药物依赖—进一步失眠”的恶性循环。

“先破循环,再建节律;药物阶梯撤退,心理行为巩固。”李瑞华这样概括其临床思路。

不过,患者是否适合麻醉相关干预,还需要结合睡眠障碍类型、基础疾病、既往治疗情况以及治疗风险进行综合判断。

李瑞华认为,对于原发性睡眠呼吸暂停、不宁腿综合征、发作性睡病等疾病,应当优先由相关专科进行规范诊疗;严重精神疾病急性期、严重器质性脑病、重大脏器疾病等患者,也需要严格评估,并不能简单套用麻醉睡眠治疗。

因此,麻醉医生如果真正涉足睡眠医学,就必须补足神经内科、精神医学、呼吸医学等相关知识,了解不同类型睡眠障碍的病因和治疗原则。

“减药”才是治疗终点

“麻醉治疗失眠”是不是失眠了打一针麻醉药就可以?答案显然不是。

在同济大学附属上海市第四人民医院(以下简称上海市第四人民医院)睡眠医学科主任李启芳看来,长期失眠患者真正需要摆脱的不只是某一个夜晚的睡眠障碍,还包括长期依赖药物或者其他外界因素才能入睡的状态。

“睡觉是人的本能。”李启芳说,“我们治疗的目的是希望回归本源,不再依靠药物或者其他外界因素入睡。”

他所在的上海市第四人民医院进行麻醉睡眠治疗的一个重点就是帮助部分长期受到药物困扰的患者逐步减停用药。

“神经内科、精神科主要负责配药、换药、加药,我们负责减药。”李启芳说。

门诊中,不少患者已经长期服用两三种甚至更多镇静催眠或精神科药物。这些患者的失眠原因各不相同,有的与心理因素有关、有的伴随其他疾病,但共同点是长期治疗过程中,患者深受药物困扰,希望逐渐摆脱对药物的依赖。这也成为李启芳所在团队进行患者筛选和制定治疗方案时重点考虑的因素之一。

李启芳表示,失眠人群非常复杂,麻醉睡眠治疗并不是针对所有失眠患者简单套用同一种方案,而是要在明确诊断和综合评估的基础上选择最合适的。

在具体治疗中,减药也并不是简单地把药物停掉。李启芳介绍,其病房采用综合治疗模式,包括神经调控、中西医结合、物理治疗以及睡眠习惯调整等,通过多种方法共同帮助患者逐步恢复相对稳定的睡眠状态。

其中一名患者让李启芳印象深刻。该患者来就诊前已经使用氯硝西泮、喹硫平、唑吡坦以及文拉法辛等多种药物,但依然睡不好,在精神科、心理科、中医科等接受治疗的效果也不理想。团队采用综合治疗模式对患者进行干预,最终使其实现全部停药并恢复了自主睡眠。治疗结束后,患者还会定期回到病房,与新入院患者分享治疗经历。对于长期受到失眠和药物困扰的人来说,这种“患者讲给患者听”的方式,有时比医生单纯告诉患者“你可以好起来”更有说服力。

李启芳说,从这个角度看,“减药”是这一新兴治疗模式值得探索的重要价值之一。

《中国科学报》 (2026-09-07 第3版 综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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