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陈彬 来源: 中国科学报 发布时间:2026-9-1
选择字号:
相比提供答案,这套智能体更爱“追问学生”

 

■本报记者 陈彬

“你说眼下学生在应用人工智能(AI)时,遇到的最大问题是什么?”不久前,在北京交通大学(以下简称北交大)经济管理学院的一间教室里,该院教授苟娟琼这样问道。

在国内高校,苟娟琼是较早将AI应用于管理学教学的教师之一。多年实践下来,她有些无奈地告诉《中国科学报》:“学生遇到的最大问题是‘太爱问问题了’。”

爱问问题是一件好事,但要看怎样一个问法。

“现在大量学生使用AI,就是把他们遇到的问题直接丢给AI,然后等一个答案。”苟娟琼说,长此以往,任务看似完成得更快了,可学生却可能越来越说不清自己做这项工作的目的是什么。

问题该怎么解决?总不能让AI反过来问学生吧?

就在苟娟琼与记者交谈的同时,在不远处的一间会议室,一场主题为“数聚价值·智赋产业”的创新发展论坛正在举行。作为论坛上的重要环节,苟娟琼团队正式发布了其研发的“BJTU 知行合一”教学智能体(以下简称“知行合一”智能体)。借助该智能体,团队尝试重塑人机协作的方式——让AI从答案提供者转向思考促进者,支持学生的能力发展。

“说得再直白些,相比于回答问题,我的智能体更喜欢‘问学生’。”苟娟琼说。

一个智能体“小组”

准确地说,此次论坛上发布的智能体并不是“一个”,而是“一组”。

“知行合一”智能体由四个分别被命名为“小智”“小知”“小行”和“合一”的专项认知引导智能体组成。四个智能体各司其职,陪伴学生经历从思考问题、行动到检验和修正认知的不同环节。

其中,“小智”负责在任务开始前绘制一张“思考地图”,帮助学生厘清目标、关键因素和潜在风险;“小知”擅长层层追问,引导学生说清决策判断依据;“小行”进一步引导学生将思考内容转化为方案以及AI技能;“合一”则记录并分析人与AI在目标、信息和判断上的差异,帮助双方对齐。

这样的表述不太好理解,苟娟琼设想了一个场景。

比如,学生要和智能体一起完成一项经营决策。其间,“小知”不会直接给出方案,而是提示学生:该决策的目标是什么、要考虑哪些条件,以及“只看利润够不够”“如果订单增加,仓储、配送和资金能否承受……”学生必须解释自己的想法,并主动发现原先没有考虑到的问题。

“‘小知’提供的不是现成答案,而是‘小智’在与教师、领域专家持续交流中吸收专业经验、提炼形成的思考框架。”苟娟琼说。

就是在这样的追问中,学生会对决策形成较清晰的认识。此后,“小行”会帮助其将想法变成可执行和验证的一套或多套方案,至于最终选择哪种方案,则由学生决定。

至于“合一”,更像一面“镜子”。当学生与AI的判断出现分歧时,它会把差异呈现出来,帮助学生看清双方究竟是掌握信息不同,还是对目标、规则和风险的理解不同。它并不替学生裁决对错,最终判断权仍然掌握在学生手中。

“四个智能体联动起来,就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知行合一’过程。”苟娟琼说,在这个过程中,“人”和“智能体”的关系也发生了变化。

她解释道,在学生与AI的关系中,后者往往扮演提供答案的工具性角色,即便双方产生交流,也多是以“学生问,AI答”的形式出现。一旦学生获得答案,不管答案背后还有多少值得讨论的问题,交流都会戛然而止。

但在与“知行合一”智能体的交流过程中,学生与AI追求的不只是获得一个答案,而是在思考过程中形成互补——AI帮助学生处理信息、进行计算、记录过程,学生则需要理解具体情境、作出价值判断并承担责任;AI的追问还会促使学生反过来审视自己“为什么这样想”。

“你不能告诉他答案!”

这套人工智能体的“组合”模式,并不是苟娟琼一开始就想到的。

苟娟琼在北交大从事管理学相关专业的教学已有30多年。相比于其他学科,管理学的概念更加抽象,很难让学生产生实体性认知,而且管理问题往往没有唯一的标准答案,学生不能只记概念,还要在具体情境中验证。这导致在缺乏相关情境的传统教学模式下,“学生们的脑子似乎越学越‘空’了”。

面对难题,苟娟琼的解决方式是引入沙盘推演,增加教学的实操性。该方式取得了一定效果,但没有完全实现预期——学生做过了,却未必真正明白自己为什么这样做。

转机出现在2018年,AI技术在组织管理领域的应用研究成为热点。

“我始终认为,至少在管理学领域,AI研发的主导者不应该是技术人才,而应是管理人才,因为后者才真正懂得管理。”抱持这样的理念,苟娟琼开始建设符合自己培养理念的虚拟仿真实践平台,并带领学生给他们自己设计一个“AI助手”。

这样的教学尝试,她做了很多年。而近年来快速发展的大模型技术,一方面给她的尝试带来更多便利,另一方面也带来了新的困扰——学生愈发习惯向AI要答案,甚至把本应由他们自己完成的判断也交给AI。

作为高校老师,苟娟琼很明白该现象背后的隐患。苦苦思索对策后,一个想法油然而生:“我得让AI问问题,让学生自己说。”

就这样,经过一番刻苦研究,爱问问题的“小知”诞生了。但“小知”依据什么框架提问,才能真正触及问题本质?团队随后研发了能够预置领域思考框架的“小智”;当学生从思考走向实践时,“小行”应运而生;而考虑到学生与AI在行动过程中可能出现的理解偏差和判断分歧,“合一”补齐了最后一块短板。

“曾有人建议我把四个智能体合成一个,但我没有同意。”苟娟琼说,因为现实中的产业实践就是在不同场景下,由不同技能角色的人完成的。学生需要在角色转换中,实现不同的“自我约束”与专业能力的提升。只有边界清晰,学生的主体地位才不会被AI悄悄取代。

值得一提的是,在学生与“知行合一”智能体交流的过程中,苟娟琼并非“撒手不管”。她在后台能看到交流的全过程,并实时向智能体发布指令:“这个方面你要多问一些”“要提醒他考虑那个问题”,以及“你不能告诉他答案”。

“学生让智能体说答案,智能体不但拒绝,反而要求学生‘自己想’。这样的对话在其他场景中很少见,但在我们这里却司空见惯。”苟娟琼说,也就是在这种不断追问、解释和修正的“拉扯”中,学生对于问题的理解逐渐深入。

这个过程有多长?

“我曾亲眼看到一个学生与“知行合一”智能体一刻不停地争论了八个多小时。”苟娟琼笑着说。

从“行而不知”到“知行合一”

目前,这套智能体已在北交大的MBA教学与AI队友创新设计大赛中得到了应用。作为苟娟琼的博士生,陈以哲不但参与了“知行合一”智能体的后期研发,也亲眼见证了它给学生带来的改变。

“一个很深刻的印象是,有学生在智能体的引导下完成自己的‘AI队友’设计后,主动告诉‘小知’‘小行’:‘你先别急着定方案,有些东西可以再确定一下,你要和我多交流……’”他说。

在陈以哲看来,这说明在经过一套完整的教学流程后,学生已经开始形成主动思考的习惯,并改变了与AI的互动方式——主动审视AI建议、追问背后依据,并与AI共同分析问题、完善决策、优化设计方案。“对于他们来说,这比学到一些具体知识更重要。”

苟娟琼也曾听一些学生向她反映,“大模型让我变得越来越笨,但这套智能体却让我越来越聪明。”

“就在与智能体的一步步对话与协作中,学生经历了从‘行而不知’,到‘以行而求知’,再到‘因知以进行’,最终实现‘知’与‘行’的相互促进。”苟娟琼说,这打破了“先学知识再行动”,甚至“只知不行”的传统课堂教学模式。学生不是在课程结束后才反思,而是在行动的当下发现问题、修正认识,并立刻用新认识改进行动。

今年秋季学期,该智能体及其背后的教学模式将应用到多所高校本科层面的教学。谈及未来,苟娟琼坦言,团队还将对该智能体持续进行优化,比如研究在什么情境下引导学生更多地提出反问,提升他们提出问题的能力。“无论如何,这条路我们都会一步步走下去。”苟娟琼笑着说。

《中国科学报》 (2026-09-01 第4版 高教聚焦)
 
 打印  发E-mail给: 
    
 
相关新闻 相关论文

图片新闻
罗曼太空望远镜将对宇宙进行全景式观测 NASA放弃空间望远镜救援任务
最快恒星或能揭示银河系巨型黑洞的自旋 科学家实验观测到真空涨落对超导增强效应
>>更多
 
一周新闻排行
 
编辑部推荐博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