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狲、家猫和豹猫演化示意图。受访者供图

■本报记者 李媛

圆圆的脸庞、浓密蓬松的被毛、短小的四肢，常年顶着一张“高冷呆萌”的脸，兔狲凭借独特的外形成为家喻户晓的“网红”野生动物。这种栖息在我国西北高原、中亚荒漠草原的小猫科动物，看似憨态可掬，却是纯粹的肉食猎手，在高原生态链中扮演着关键角色。

长久以来，学界对兔狲的认知始终存在疑惑：它的形态特征和家猫属动物相像，基因谱系为何偏向豹猫？这种形态与遗传的错位，困扰了演化生物学家数十年。

近日，陕西师范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教授李钢团队通过基因组学等多维度研究，厘清了兔狲的真实演化脉络，解开了这一经典物种演化谜题。研究同时还原了兔狲适应高寒环境的演化路径，也为高原野生动物适应性进化研究、中小型猫科动物保护工作提供了遗传学依据。相关研究成果发表于《当代生物学》。

演化身份模糊不清

在全世界公认的38种猫科动物中，兔狲是极为特殊的一种。不同于狮、虎、豹等大型猛兽，也区别于随处可见的家猫，兔狲是猫科动物下兔狲属内唯一的物种。它们偏爱高海拔、高纬度的寒冷开阔生境，集中分布在我国青海、新疆、内蒙古高原，以及中亚、俄罗斯南部的荒漠草原地带，依靠每平方厘米上千根的高密度被毛，抵御着高原的严寒与强风。

在生态系统中，兔狲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作为纯肉食性猫科动物，兔狲主要捕食鼠兔和各类小型啮齿动物，能够有效控制小型兽类种群数量，避免啮齿动物泛滥引发的草场退化、生态失衡，是高原荒漠生态系统天然的“生态调节器”。但就是这样一种常见却独特的物种，其演化身份多年来却始终模糊不清。

李钢介绍，过去学界对兔狲的分类判定一直陷入“证据打架”的困局。从外形和骨骼结构来看，兔狲与猫属物种更为接近，尤其是其较大的耳泡结构，是典型的开阔生境猫科动物特征，与野猫、沙猫等适应干旱荒漠的猫属物种趋同，而与栖息在湿润丛林、耳泡偏小的豹猫属物种有显著差异。

但随着遗传测序技术发展，矛盾逐渐凸显。早期线粒体测序及后续全基因组数据分析得出了相反结论：在演化谱系上，兔狲隶属豹猫属分支，与豹猫的亲缘关系更近，和外形相似的猫属物种亲缘关系甚远。形态证据与遗传证据的割裂，让兔狲的起源地、分化时间、演化路径、生态位演变等一系列核心问题，数十年间始终没有统一的学界定论。

李钢团队深耕猫科动物研究近20年，上述难题也成为该团队重点攻克的课题。李钢告诉《中国科学报》，长期以来，相较于研究体系成熟的大型猫科动物，兔狲这类中小型高原猫科动物的基础演化研究处于薄弱状态，样本稀缺、生活环境偏远、研究维度单一是破解难题的关键瓶颈。

古老基因被“激活”

为破解这一难题，团队搭建了多来源、多维度的研究体系。在样本获取上，研究人员依托博物馆馆藏历史标本，弥补野外样本采集不足的短板；还联合各地动物园，合规采集圈养兔狲的血液、组织样本；同时深入西北高原野外产区，采集野生兔狲粪便、皮张等珍贵材料，兼顾样本的地域性、时效性和完整性。

在研究方法上，团队突破了“单一证据下定论”的传统短板。过往研究要么只依靠形态解剖数据，要么仅依托简易遗传数据。此次研究整合了形态学解剖数据、全基因组核基因数据、线粒体母系遗传数据、野外生态观测数据等多个维度，对兔狲约24亿碱基对、两万余个功能基因进行全面注释比对，多线交叉验证，最大程度还原物种真实演化过程。

经过海量数据比对与反复验证，团队终于厘清了兔狲的演化真相。研究证实，兔狲、猫属、豹猫属三者源自同一个已灭绝的古老猫科祖先，且三者的物种分化速度极快，独立演化的时间跨度很短。“这一特殊的快速分化过程，让3个类群的基因组保留了大量共有的古老基因，也就是物种演化的‘基因储备’，这也是过往研究结论相互矛盾的根源。”李钢介绍。

物种分化后，不同类群走向了完全不同的生存路径。豹猫属物种逐步向低海拔湿润丛林迁徙、演化，适配丛林生存环境；兔狲则向着高海拔、高纬度的高寒荒漠环境扩散定居。在长期的自然选择压力下，兔狲祖先基因中适配严寒、强风、贫瘠高原环境的变异位点被不断激活、强化，逐步演化出浓密被毛、圆胖体态、特殊颅骨结构等特征，最终和生存环境相似的猫属物种形态趋同，也就出现了“基因随豹猫、长相像家猫”的特殊演化现象。

填补兔狲研究空白

除了厘清演化谜题，此次研究也刷新了科研人员对兔狲生存现状的认知。研究数据显示，相较于大型猫科动物普遍存在的遗传多样性低、近交衰退风险高、种群脆弱等问题，兔狲在物种整体水平上的遗传多样性更优，暂无严重的生存危机，种群基础相对稳固。

不过，研究团队也明确提出了现存隐患：猫科动物最大的生存威胁除了种群数量下降，还有栖息地破碎化和遗传多样性丧失。随着人为活动影响加剧，原本连片的高原、荒漠栖息地被道路、设施分割成零散小块，不同区域的兔狲种群无法实现基因交流，长期隔离将逐步引发遗传多样性流失、近交风险上升，对物种长期存续构成潜在威胁。

此次研究不仅厘清了兔狲的演化身份，更搭建了快速分化物种适应性演化的全新研究范式，为全球野生动物演化研究提供了新思路。在生态保护层面，研究解析的兔狲核心适应性基因、遗传背景、种群特征，为后续专项保护、栖息地修复、生态廊道搭建、跨境种群保护等提供了精准的科学支撑，填补了我国兔狲保护遗传学的研究空白。

李钢表示，该研究目前仅覆盖兔狲物种整体层面，尚未细化到种群维度，后续科研工作仍在持续推进。“兔狲分布横跨多国、地域跨度极大，不同亚种、不同地理种群的遗传差异、基因交流现状、种群分化特征目前仍不清晰。”他坦言，下一步，团队将深化跨单位、跨地域、跨学科合作，扩大野外样本采集范围，聚焦种群结构与遗传交流研究，精准评估栖息地破碎化带来的影响。

同时，团队将沿用猫科动物保护研究体系，持续关注云豹、华北豹、金猫等国内珍稀猫科动物的生存困境，针对性开展遗传保护研究，补齐中小型猫科动物的保护短板。

相关论文信息：

https://doi.org/10.1016/j.cub.2026.06.0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