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同学正在拖拉机“驾考”中。华中农业大学供图

■本报记者 陈彬

不久前，在华中农业大学，一场特殊的“驾考”刚刚结束。

直行、转弯、倒车入库……这场考试的内容与通常的“驾考”很相似，甚至也包括理论考试和实操考核。不过，也有不同。比如，参加者全部是该校植物科学技术学院（以下简称植科院）的本科生；再比如，他们驾驶的并不是一般的机动车，而是农田里的拖拉机。

“这是我们为植科院所有本科生开设的‘智慧作物生产实践’课程的一个环节。”受访时，该校植科院农艺师袁金展告诉《中国科学报》，除了教学生开拖拉机外，这门课让学生感到意外的课程内容“还有很多”。

一门本科生课程为什么要教学生开拖拉机，甚至还要组织正式的“驾考”？袁金展口中“更多的内容”指的又是什么？

学现代农业要会开拖拉机？

该校植物科学与技术专业大二学生王的乐是参加此次“驾考”的“考生”之一。

王的乐是个浙江姑娘，因为爷爷、奶奶在陕西务农，所以对于农田并不陌生。事实上，正是目睹了祖辈种田的辛苦，她才在高考后选择了农业类专业。

“我的理想其实挺宏大的，就是想用科学技术提高咱们国家的农业产量。”王的乐说。

然而，当怀揣宏大理想的她真正坐到了大学课堂上时，才发现理想和现实之间有着不小的差距。正如她所说，“我们其实并没有真正接触过现代农业，更不知道能在这方面做些什么”。

“王的乐的情况在目前的农业类院校中并不少见——很多学生虽然满怀理想，却没有真正接触过农业，更不要说现代农业了。”袁金展说，之所以要开设一门“智慧作物生产实践”的课程，就是希望学生在实践中体会什么才是“现代农业”。

袁金展告诉《中国科学报》，这是一门120学时的课程，覆盖植科院的全体学生。该课程由植科院牵头，联合该校工学院、园艺林学学院、资源与环境学院等院系教师共同组建课程教学团队，以期让学生对现代农业领域的耕、种、管、收以及加工等各个环节有初步了解。此外，也让学生们能初步掌握一些现代农业设备的基本使用技能。

“比如在‘耕’的环节，我们既要让学生学会插秧，也要让他们了解并学会操作无人拖拉机进行基本的田间作业。”袁金展说，再比如针对无人机操作，学生们既要用无人机进行图像监测，还要在获得图像后，学习如何分析图像，获得植物的养分指标、产量指标，并在此基础上判断化肥或植保药物的使用类型及用量。

“据我所知，针对非农业机械类专业学生开展如此系统的现代农业实践教育，即便在国内的农业类高校中也不多见。”袁金展说。

然而，问题依然没有解开——学习现代农业需要会开拖拉机吗？

这是一种“理论联系实际”

华中农业大学工学院副教授郑侃是主要负责教学生开拖拉机的老师。

郑侃是做农业机械化工程研究的。在这个领域，会开拖拉机是一项基本技能，而植科院学生主要的专业方向是针对农作物的研究。教他们开拖拉机，这对于郑侃来说是第一次。

不过，他却觉得很有必要。

“这门课是去年开设的，在开课之初，我们学院的院长曾专门找我们谈话，鼓励我们好好教学。”郑侃说，因为从事农业工程教学和科研的人都清楚，对于学生们的成长来说，这些基础的农业机械操作技巧有多重要。

他告诉记者，现代农业技术无论多么先进，归根到底都是要用在农田里，而如果一个从事农业科研的人员不能建立对农业机械最基本的亲近感，便无法真正地贴近农田。

比如，教师在课堂上经常告诉学生农业生产的环境十分复杂，至于如何“复杂”，学生并没有切身的体会。

“最好的方式就是让学生们亲自开拖拉机下一次田。”郑侃说，让他们真切体验在雨后泥泞的农田中开拖拉机的辛苦、晴天漫天飞扬的灰尘，以及拖拉机在田间行进时随时可能轧苗的风险、转弯时对转弯半径的严格要求……

“开一次拖拉机，他们就明白农业生产究竟意味着什么了。”郑侃说。

对此，王的乐也表示，不管是在课堂学习知识，还是在实验室做实验，都让她有一些“不接地气”的感觉。然而在这门课上，这种感觉消失了。

这并不是王的乐一个人的感受。

郑侃曾和很多学生聊过他们对这门课的看法。学生们共同的感受是，当真正接触到农田里的耕、种、管、收时，课堂上枯燥的理论知识才变得丰满、通透，对智能机械装备也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这就是一种‘理论联系实际’。”郑侃说。

“这门课值了”

为了获得这样的“教学效果”，郑侃遭了很多罪。

和学车一样，学开拖拉机也需要实际操作。为此，华中农大在训练基地开放了多台拖拉机，允许学生在规定时间随时“练车”。

对此，学生们也充满了兴趣，以至于从每天早晨7点基地大门打开，到晚上7点关闭，前来“练车”的学生不断。不过，这也使得负责指导的郑侃耳边始终是拖拉机开动时的轰鸣声。

“直到睡觉时，感觉耳朵里还在‘突突’地响。”郑侃笑着说。

就是在这样的轰鸣声中，学生们慢慢变得更像一个“农业人”了。这种转变表现在很多细节中。比如，郑侃在上课时，常常会问学生们，当下的季节应该种什么作物，以前很少有学生能够答出来。而现在，很多学生能大声地告诉他，“这个季节该种油菜了，再过段时间该收小麦了，啥时候又该种水稻了……”

每每听到这样的回答，郑侃都会在心里暗暗点头：“这门课值了。”

促成这一变化的并不只有拖拉机驾驶。在这门课上，学生们还曾“承包”一块稻田，从播种开始，一直到收割、脱粒、去壳，再包装成“米砖”，分发给学生，让他们带回家……

“我们希望在这一过程中，学生能在学习技能、增长见识的基础上，萌生对农业的‘真感情’。当他们真的能够带着感情去看待这片土地时，才能发现那些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袁金展说。

采访中，不管是袁金展还是郑侃，都提到他们并不希望学生做出“全面”的成果，而是希望他们能将兴趣放在某一个切实的点上，并持续挖掘下去。正如袁金展所说，“一个学生，如果找到一两个需要解决的真问题，然后朝着这个方向努力，这就足够了”。

这样的问题有很多，比如人工驾驶拖拉机容易走歪，而走歪多少厘米可能轧到禾苗；再比如，人工播种机为何不能做到精确播种……“只不过，学生们如果不能在田间地头用心观察、亲身实践，这些问题是很难被发现的。”袁金展说。

好在通过这门课程，学生们有了这样的机会。就像依然怀揣宏大理想的王的乐在接受采访最后所说，“我还是想将来能够为国家的农业科技出一份力，但在这之前，我得先把脚下的这片土地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