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孟凌霄 来源: 中国科学报 发布时间:2026-7-21
选择字号:
从北大35号楼走出的“破风者”

 

陈博远参加2025年北大学生年度人物答辩。受访者供图

■本报记者 孟凌霄

仲夏时节,第8届北京智源大会现场。一个年轻的身影站在讲台中央,面对北京智源人工智能研究院院长王仲远、理事长黄铁军及全球顶尖人工智能(AI)机构学者发表演讲,同时发布了“全球首个通用世界基座模型”悟界·Physis-v0.1。

这位年轻的汇报人是陈博远,22岁,北京大学(以下简称北大)元培学院2026届本科毕业生。他的简历上还列着一连串亮眼标签:逆矩阵科技(Physis)创始人、AI领域顶级会议NeurIPS亮点论文一作、自然语言处理领域顶级会议ACL 2025最佳论文得主、2025年北大学生年度人物、北大最高荣誉五四奖章获得者。

就在前不久,智源研究院已任命他为该院行为世界模型创新中心负责人,直接向王仲远汇报。陈博远所在团队瞄准的是“世界模型”,这被公认为AI通向通用智能的下一个关键战场。与此同时,他参与创立的逆矩阵科技公司已完成超亿美元种子++轮融资。

一个本科刚毕业的年轻人,凭什么?

答案指向许多方面,但所有线索最终汇聚于同一个坐标——北大元培学院。

鹦鹉与乌鸦

2021年夏天,陈博远还在读高中。

那一年,大语言模型尚未问世,AI在大众认知中约等于人脸识别与语音识别。正是在北大元培学院举办的一场讲座中,主持人抛出的一个问题改变了陈博远的人生轨迹:鹦鹉学舌,只会机械模仿;乌鸦觅食,能够主动借力。未来的AI,该是鹦鹉还是乌鸦?

这个比喻击中了陈博远。他意识到,真正的智能不该是依样画葫芦的“复读机”,而应具备主动理解世界、改造世界的能力。回到高中后,他在纸上写下三个词贴在桌角:北京大学、元培学院、人工智能。

进入北大后,陈博远成为元培学院通用人工智能实验班(以下简称通班)的一员。通班由北大与清华大学于2021年联手开启,旨在培养具有国际视野的下一代AI领军人才。

彼时,陈博远所在的元培学院2022级通班班主任是刚从海外回国的年轻学者杨耀东。作为北大人工智能研究院的研究员,杨耀东参与了通班的建设。他介绍,“通班有三个‘通’——通识、通智、通用”。

陈博远正是冲着这三个“通”而来。他希望,自己在通班能成为专业领域里的通才。而通班的理念正是让大家建立全面而系统的AI认知。

通班的培养机制有一个特殊之处:在大一下学期、大二上学期,学生就可以直接进入实验室接受科研训练。“AI首先是个交叉学科。”杨耀东说,“我们不可能把100门课都学完再做研究,很多内容需要边做边学。”

陈博远把这句话听进去了。大一那年,他主动旁听了杨耀东给高年级本科生和硕博生开设的“多智能体系统”课程。看着台下这张格外青涩的面孔,杨耀东有些意外。课后聊得投机,他直接邀请陈博远加入课题组。陈博远由此成为组里年龄最小的成员之一,围绕多智能体强化学习展开探索。也是在课题组里,他结识了后来的创业伙伴、北大智能学院2023级博士生吉嘉铭。

杨耀东的课题组里没有打卡、没有KPI(关键绩效指标)、没有全员组会,取而代之的是高频的一对一讨论。正是这个看似“松散”的实验室,常年居于北大机器学习与AI方向论文产出首位。这种去层级、去形式化的氛围,让本科阶段的陈博远没有被边缘化,反而成为核心贡献者。

本科期间,陈博远的谷歌学术引用累计2500余次,GitHub开源项目获星4700有余,相关开源项目在国际社区累计下载逾80万次。杨耀东评价说,陈博远的本科训练强度与产出已相当于一名优秀的博士生。

陈博远形容自己与杨耀东的关系是“亦师亦友”——年龄相差十几岁,不是上下级,更像合作者,大家一起为一个科研方向攻关。“经师易寻,人师难遇”,陈博远如此形容杨耀东。

“化孤独为共同”

35号楼,元培学院的学生宿舍楼。

元培学院实行书院制培养,一间宿舍4个人可能分别来自计算机、古生物学、整合科学、通班——专业方向天差地别,却住在同一屋檐下。地下空间里,图书馆、自习室、讨论室、活动室、健身房、电影院等一应俱全。

“尚自然,展个性,化孤独为共同”,这句源自北大老校长蔡元培的教育理念在元培学院不是一句口号,而是有一套可触可感的物理载体。前两句关乎个人自由生长,后一句指向群体的精神联结。在陈博远看来,这句话几乎定义了他在元培学院4年的底色。

一个故事最能说明问题。

在探究大模型与物理世界是否存在某种弹性机制时,陈博远和团队卡了很久。反复试验无果后,一次讨论中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大模型的参数好比一根弹簧或橡皮绳,可能存在与现实物理世界拟真的弹性关系。

有了想法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元培学院找到一位物理专业的同学。两人反复磨合、深度讨论,物理学的参照系为实验提供了极大启发。这篇论文最终被国际顶会ACL 2025接收为最佳论文。陈博远所在团队也是唯一获此殊荣的华人高校团队。

如今,几乎所有大学都在提倡跨学科,但真正的跨学科不是发生在课程表的拼凑里,而是发生在宿舍的夜谈中、走廊的偶遇里。在元培学院,找到“对的人”不需要层层引荐,有时只是隔壁宿舍的距离或地下空间的一次闲聊。

元培学院院长李猛将这种环境称为“化学反应”:“像陈博远这样出色的学生,在任何一所学校都会发展得不错。也许是元培学院和北大的某些气质与他的个人潜质,发生了比较好的化学反应。”

李猛所说的“化学反应”,正源自元培学子自由探索的空间。在这里,人才培养没有“通用模板”。在陈博远看来,元培学院无意打造优绩主义的标准化人才模板,而是鼓励每个人在不同方向上找到自己的理解,成为由自己定义的理想样貌。

元培学院所追求的“共同”不止于学术生态,更指向公共责任感。李猛介绍,陈博远投身于元培学院的学生工作和书院活动,有一回为了学院的公共活动,凌晨1点多才抵达机场。匆匆赶回宿舍后,他很快又带上材料赶去参加早上8点的创业工作会议。李猛印象中,在课业、科研、创业和公共服务的多重任务之间,陈博远始终有条不紊,带有一种罕见的松弛感。

陈博远说,这种松弛感的背后是想清楚“为什么做一件事”。他称之为“passion-motivated”(热爱驱动)。无论是学业、科研还是学生工作,他会先问自己想收获什么、如何平衡各方面、如何达到自己想要的效果,而非跟风“卷绩点”或盲目进组。

也正因此,创办逆矩阵科技后,陈博远回到元培学院谈的第一件事并非个人发展,而是“我能用创业的经验和资源为学弟、学妹做什么,能为学院的教学改革做什么”。

“我们并没有给他这么大压力。”李猛说,“作为一个22岁的青年学生,他已经做得太多了。我们能感受到他身上那种理想主义的活力和热情,他能从这样的高度和视野去思考,对我们这些老师都是很大的鼓励。”

中国本土培养的AI青年

本科高年级时,陈博远站在一个十字路口。

海外高校的博士offer(录取通知)摆在面前,几位创业伙伴也收到了海外大厂的工作邀约。陈博远曾考虑过遵循一条稳妥的学术路径:读博、做博士后、回国任教。这条路径已被反复验证,但他和伙伴们最终作出一个看似冒险的决定:不出国,不读博,留在国内创业,做出真正懂物理世界的通用人工智能,并将其转化为生产力。

这个选择背后,有一个人绕不开——元培学院通班创始人朱松纯。

朱松纯常组织通班学生茶话会,总会反复讲一句话:“为机器立心,为人文赋理”。这句听起来有些古典的表述指向的其实是极具体的问题:中国的AI学者应该开发什么样的技术,承担什么样的责任。

陈博远说,朱老师一直在传递一种信念,那就是作为北大学子要实现属于自己的AI突破,而不是永远跟在别人后面。

“在这波时代浪潮里,我们作为中国本土培养的AI青年,也要用自己的原创技术取得真正的产业突破,参与全球前沿竞争。这是我们的初心。”陈博远说。

对于陈博远本科毕业直接创业的选择,导师杨耀东并不意外。

“做科研和创业不冲突。”杨耀东说,“尤其是这种以技术创新为主导的创业模式,本身就具有非常多的科研成分。”身为北大-灵初智能联合实验室首席科学家,杨耀东有丰富的创业经历,但陈博远创业时,他完全放手,“我希望他们闯出自己的天地”。

无论是元培学院通班的学生还是自己课题组的学生,杨耀东对他们的期许从来不是做一颗闷头苦干的“螺丝钉”。“我们想培养的是技术领袖——带着自己的团队,朝着自己认为对的方向探索。”

李猛则把创业行为放在更长的时间尺度里观察。“五六年前,我们很难想象本科生可以同步深耕科研、投身创业。”他说,“以前的学生更多是读完博士,甚至做了青年教师、取得一定成果后,再去考虑是否创业,但新一代年轻人拥有了更多的可能性。”

他顿了一下说:“真正一流的本科教育应当包容这种多元成长选择。如果有更多学生像陈博远这样,我们的教育就称得上一流。”

“破风者”

如今,在忙碌的创业之余,陈博远的朋友圈还常见与友人骑行的记录。

夜色中,路灯将几道骑行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群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跨在单车上,冲着镜头比出剪刀手。西山、香山、密云水库——他们骑过北京城郊的许多地方,三四十公里是常事,五六十公里也不鲜见。有一次,陈博远骑行的最高时速冲到54公里,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时,他说能感受到一种近乎“飞”的状态。

骑行圈里有个角色叫“破风者”——冲在最前面的人,承受最大风阻,为后方队友“吸尾流”以节省体力。但破风者是轮换的,没有人永远冲在最前,也没有人始终躲在后方。

无论是在元培学院还是逆矩阵科技,无论是科研还是创业,陈博远都信奉同一套哲学:“大家互相‘破风’,一起把‘硬骨头’啃下来。”在他看来,真正的创新不是一个人在黑暗中独行,而是一支车队在交替领骑中共同逼近巅峰。

这种理念渗透在陈博远对创业组织形态的理解中。

逆矩阵科技没有层级分明的“大厂”结构,更像一艘灵活前行的快艇,“没有KPI、没有打卡、没有部门墙,每个人都是自我驱动”。

他尤其推崇DeepSeek和DeepMind的模式:创新始于小团队,验证成功后逐步扩展,最终改变世界。“我要做的就是凝聚一帮志同道合的人,全力朝着共同的技术愿景前进。”

团队的底色也印证了这一点。30多个成员,专业背景各异,但没有人只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主模型、主架构上的关键突破往往源于几个年轻伙伴的自发碰撞,在共同的技术愿景下自然走到了一起。用陈博远的话说,“每个人都是这艘快艇的掌舵人”。

今年6月,逆矩阵科技宣布完成超亿美元种子++轮融资。此外,该公司还计划于今年年底发布旗舰模型,过程中将放出开源切片和技术报告。逆矩阵科技的核心模型项目名为“Physis”——取自希腊语Physics的词根,意为求解物理世界的本源规律。这个命名透露着某种底色:他们想做的不是某个应用层的工具,而是试图理解世界运作的底层逻辑。

“不与世界交手,何以理解世界?”在这场漫长的爬坡中,22岁的陈博远正骑着他的单车与一群同龄人破风前行。

《中国科学报》 (2026-07-21 第4版 高教聚焦)
 
 打印  发E-mail给: 
    
 
相关新闻 相关论文

图片新闻
地球磁层“调速”,让月背“晒太阳”更深 玛雅人的“炫技式数学”
机器人没脚也能水中起飞空中翱翔 科学网2026年6月十佳博文榜单公布
>>更多
 
一周新闻排行
 
编辑部推荐博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