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钟掘 中国工程院供图
■本报记者 张晴丹
7月1日,人民大会堂。90岁的中国工程院院士钟掘坐在轮椅上,胸前那枚“七一勋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党内最高荣誉授予这位把一生“掘”进中国制造的人。
她终身奋战在科研一线,服务国家重大战略,攻克多项“卡脖子”难题,为机械工程学科发展与产业升级作出杰出贡献。获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两项,首创“极端制造”理论,引领中国铝加工技术跻身世界前列,攻克重型运载火箭关键构件制造瓶颈……她把这些沉甸甸的成果,一件件嵌进了祖国的工业版图。
“原来我就是一个小老百姓、一个人民教师,现在获得这样的殊荣,觉得任务更重、压力更大了。我都快走到头了,90岁了,但还有很多事情没做。”钟掘在接受《中国科学报》采访时说。她一辈子不说漂亮话,只做实在事,这一做就是70年。
从战火中走来的“铁姑娘”
1936年,钟掘出生在江西南昌。她降临这个世界的时候,山河破碎。
侵华日军的铁蹄踏过她的故乡,一轮轰炸过后,残垣断壁,哭声四起。她还不满6岁,就背起行囊,跟着母亲汇入逃难的人潮,一路徒步逃往重庆。路上炮声不断,雨天泥泞没过脚,晴天风沙迷了眼。一个幼小的孩子就是在那样的颠沛流离里,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恐惧,也第一次模糊地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国家正在挨打。
几十年后,有人问她:“支撑您数十年坚守科研一线的信念是什么?”她坚定地说:“信念只有爱国。”那是从战火里长出来的东西,刻在骨子里、流在血里,是那一代人最朴素的共识。
1955年,她19岁。高中毕业前,学校组织去矿山和钢厂参观。在天津钢厂,她看到炼钢炉前钢花四溅,工人在高温和危险中穿梭、扒渣。“为什么不能把环境改造好一点?”她心里问。
同一年,她在广播里听到了周恩来总理关于“一五”计划的报告——“冶金工业是国家的基础,机械工业是基础的基础”。这句话像钉子一样扎进她心里。
填报大学志愿时,她选了北京钢铁学院冶金机械专业。全校300多名毕业生里,只有两个女生选了这条路,她是其中之一。彼时,冶金机械意味着高温的钢水、轰鸣的车间和满身的油泥,都是公认“男人干的事”。但她的想法朴素得惊人:“国家缺什么,我就学什么;产业哪里有难题,我就往哪里扎。”
1960年,她毕业分配到中南矿冶学院(中南大学前身)。从此,岳麓山下多了一个“铁姑娘”,她和工人一起抡大锤、倒夜班,在几层楼高的设备上爬上爬下,抢修故障,一天下来满身油泥。
“中国苦难的历史,是被人欺负的历史,是站不起来的历史。一想到我们受的苦难,就觉得中国必须强大。”钟掘在接受《中国科学报》采访时说。
这一仗,打得最提气
如果说爱国是刻在骨子里的,那么让钟掘真正找到自信的,是一场与日本人的技术较量。
上世纪70年代末,武汉钢铁公司从日本引进了一套1700热连轧机,那是当时世界领先的板带轧制设备。但还在空载试车阶段,传动系统就卡死了,转不动。日方专家态度强硬:中方没加润滑油,操作不当,后果自负。
钟掘带着课题组去了。他们在几层楼高的轧机上爬上爬下,贴满电阻片,连续多日昼夜研测,像侦探一样追踪力的流向。最后找到了病根——设备内部存在一个“封闭力流”,力没对外做功,而是在内部循环传递,把不该工作的面变成了工作面,最终卡死了设备。这不是操作问题,而是设计与工艺缺陷。
谈判桌上,几十页的测试报告摊开,空载、加载、小载荷、大载荷……各种工况下的数据一应俱全。日方沉默了。最终,他们承认设计失误,赔偿全部经济损失,修改技术方案。
“这是我们打得最提气的一仗。”钟掘后来感慨,“实打实证明中国科研人员的专业能力很强,一点不输国外。”1985年,这项成果获得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
这件事给她带来的不仅是一个奖项,更是一种“不要迷信国外”的信念。后来,上海和东北、西南、西北陆续引进的轧机设备出了问题都来找她,她一个个帮人解决。
这种自信延续到了更艰难的领域。
上世纪90年代,中国航空、航天、军工对高性能铝材需求激增,但我国铝土矿大多是贫矿,高端铝材长期依赖进口。年过花甲的钟掘出任国家“973”计划“提高铝材质量的基础研究”首席科学家,联合全国上百名科研人员协同攻关。经过10年攻关,成果出来了。选矿拜耳法使我国铝土矿资源保障年限从10年延长到60年,铝冶炼新技术将吨铝能耗降低1400千瓦时。2007年,项目获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
1986年,为满足国家高性能铝带板生产需求,钟掘带领团队开始攻关“铝带坯电磁场铸轧技术”。研发基地设在位于甘肃陇西的西北铝加工厂,山上无树,河里无水,设备坏了要往返数百公里去修。
她率领团队坚持了10余年的研究工作,车间里一炉一炉做实验,一点一点改进。无数个寒夜,机器轰鸣声中,她和大家轮流值夜班,饿了啃几口窝头,困了裹着工作服在板凳上打个盹儿,最终研究成功。法国、韩国的冶金装备巨头评价,这项技术当时属于“世界唯一”,多次请求转让。钟掘的态度很明确:“核心技术必须掌握在中国人自己手中。”
2014年,近80岁的钟掘接下了长征九号10米级贮箱整体过渡环的研制任务。项目只剩20万元经费,“购买所需铝锭原材料都不够”。她的回答是:“只给我20万,我做,赔本我也做。我们团队的科研家底,全部拿出来。”
上百次实验、20吨级工程化试验……2015年,世界最大直径1.38米的高均质铝合金铸锭问世。2017年,直径10米级的铝合金整体环件研制成功,力学性能超过美国宇航标准。2024年,10米级不锈钢火箭薄壁环件也成功问世。
2020年,她和航天专家约定:2030年前后,长征九号重型运载火箭在海南文昌发射时,他们要举杯相庆。
那一年,她将94岁。
把最难的事干出个样子来
在钟掘看来,比攻克技术更难也更重要的是把这种精神传下去。
“爱国不能是空话。”她带研究生的方式很特别,一进来就把他们“扔”进国家重大工程里。做10米环、做火箭贮箱筒段、做铝锂合金铸锭……“接触大项目非常锻炼人,让他们自己去闯,学科才会后继有人。”
中南大学机电工程学院原院长吴运新是钟掘的第一届学生。老师那句“做研究不能只盯着自己那一点点小课题,要看国家需要什么”,他记了一辈子。
她提出的“极端制造”理论,被写入《国家中长期科学和技术发展规划纲要(2006—2020年)》,成为国家战略方向。她牵头创建国内首个微电子器件制造本科专业,填补了该领域人才培养空白。
从教66年,她指导的博士生、硕士生超过百名,其中涌现出长江学者特聘教授、国家高层次人才等。
她的育人格言只有6个字——“爱国、刻苦、超越”。
90岁的钟掘还在勤劳工作。熟悉她的人说,要不是这几年生了病离不开轮椅,她几乎每天都往实验室和办公室跑。她始终记挂着科研进展,现在依然亲力亲为指导学生和团队成员,经常参与小组的课题讨论。在接受“七一勋章”前夕,她跟医生请了假,赶到北京,还参加了连续3天高强度的工作会议。
从“一五”到“十五五”,从炼钢炉旁的“铁姑娘”到空天运载装备构件背后的“掘进者”,从满头青丝到白发如雪,钟掘用一生把一件事做到了极致——“把最难的事干出个样子来,为这个国家”。
《中国科学报》 (2026-07-15 第4版 综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