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小峰

随着2026年春夏季赤道中东太平洋海温快速增加，近期中国国家气候中心、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NOAA）均确认厄尔尼诺（El Ni?觡o）状态形成。本轮暖海温过程将持续发展至秋冬季并达到峰值，叠加持续加剧的全球变暖背景，全球极端天气气候风险显著上升。

那么，厄尔尼诺已开始影响中国天气了吗？厄尔尼诺发生规律是否会因气候变化而改变？2024年产生的全球平均气温纪录何时会被打破？

值得关注的特点

厄尔尼诺通常每2至7年发生一次，持续约9至12个月，是地球气候系统中最强烈的年际变化信号，影响波及全球，使降水、气温分布发生变化，并伴随高温热浪、持续性强降雨等极端天气。

确定进入厄尔尼诺状态，是指赤道中东太平洋Ni?觡o-3.4区（5°S~5°N，120°W~170°W）的3个月滑动平均海表温度距平（相对于30年平均值）达到或超过0.5℃的阈值，但尚不能以此确定发生了厄尔尼诺事件，只有当上述条件持续至少5个月，方可认定是一次事件。这一区分的实践意义在于事件的强度等级只能在事件确认后才能最终评定，不能在进入状态时就作出判定，更不能以预测代替实况。以当前的情况为例，准确的表述是厄尔尼诺状态已经确认，事件则仍在形成过程中。

从今年以来我国天气、气候状况看，确实出现了一些值得关注的特点。比如，1月至3月中旬，全国平均气温较常年同期偏高了1.4℃，4月至6月上旬，我国气候呈现暖湿特征，平均气温偏高1.1℃，与2025年并列历史第二高，仅低于2024年同期；平均降水为近十年第二多，仅少于2024年同期。同时，我国从南到北都出现了高温、暴雨、冰雹、龙卷等极端天气，黑龙江5月还出现了罕见的强沙尘大风事件。

这是否意味着厄尔尼诺已开始影响我国天气了呢？若从物理机制和影响时序来看，这样的判断尚缺少依据，将厄尔尼诺发生与某类特定异常事件直接关联也难有确定性的结论。

中国的天气气候受全球多重因子的影响，除了厄尔尼诺-南方涛动（ENSO）外，还包括印度洋偶极子、北极涛动、北大西洋涛动、青藏高原热力强迫等因素，特别是全球变暖应是最大的背景条件。因此，从历史角度看，同样是厄尔尼诺发生，若其他条件不同，后果也会不同，并不存在某类固定发生的异常，但这不意味着可以忽视目前快速增暖的海温。厄尔尼诺对全球变暖确实可以起到助推作用，会造成大气能量、水汽增加，为发生极端天气气候事件提供背景条件。从这一角度分析，关注厄尔尼诺的可能影响是必要的，因为会产生叠加或协同效应。

同时，根据以往经验和科学分析，厄尔尼诺的影响具有显著的滞后性，通常在事件发生次年才会达到峰值。如1982—1983年、1997—1998年、2015—2016年3次超强厄尔尼诺带来的最强气候冲击延至次年夏季集中显现，印证了厄尔尼诺海气耦合具备长达数月至一年的滞后效应。因此，需要特别关注的是，今年厄尔尼诺的影响会持续到2027年，且可能产生更为强烈的后果。

变得更强、更频繁？

气候变化是否正在使厄尔尼诺变得更强、更频繁？这是当前大气科学领域最重要的前沿问题之一。

2026年，NOAA引入相对海洋尼诺指数（RONI）这一新指标，恰与这一科学问题直接相关。当全球海洋整体变暖，传统海洋尼诺指数（ONI）的气候基准值出现漂移，传统阈值的物理意义随之模糊。RONI试图通过相对比较，将厄尔尼诺的“本征信号”从全球变暖的背景噪声中剥离。这一做法体现了监测方法对气候变化影响的主动适应，也间接说明气候变化在基本信号识别这一基础问题上的可能影响。

根据《自然综述：地球与环境》的一项研究，1900年以来的观测记录显示，以1960年为界，近五六十年Ni?觡o-3.4区海温的振荡幅度较此前同等长度时段明显放大，这一现象已通过多种数据和方法得到验证。为此，研究人员建立了“有无温室气体增加”的对照，结果显示，1960年以来，温室气体增加很可能使ENSO变率振幅放大了约10%。

在物理机制层面，2026年发表于《自然-通讯》的一项研究指出，气候变暖通过两个途径放大厄尔尼诺对全球海温变率的影响。一是厄尔尼诺诱发的大气遥相关增强，导致海面风速变化更为剧烈；二是气候变暖让海面的蒸发能力随温度上升而加速提升，导致海气之间的湿度差被拉大，使同等强度的厄尔尼诺诱发风场异常，驱动更强的潜热蒸发与热量交换。

这些研究尚不足以得出确定的结论，但呈现了从不确定向有倾向性的结论的演进。若今年厄尔尼诺事件真能如某些预测那样达到超强，或许也能部分验证厄尔尼诺强度周期的缩短——前几次出现超强事件的时间间隔约为15年，而今年距上一次发生超强事件的2015—2016年仅10年之遥。

全球平均气温纪录何时被打破

世界气象组织（WMO）近日发布《全球年度至年代际最新通报》，对2026年至2030年的全球气候趋势作出了清晰预测。其中一项预测是，这5年中有一年全球平均气温超过2024年的概率为86%，从而成为有记录以来的最热年份；另一项预测是，至少有一年全球平均气温突破1.5℃阈值的概率高达91%，这5年整体平均气温突破1.5℃阈值的概率为75%。

英国气象局科学家Leon Hermanson指出，厄尔尼诺增加了2027年成为下一个创纪录最热年的可能性。若未来5年全球平均气温超过工业化前1.5℃，将意味着地球在10年内约加速升温0.25℃，显著快于此前每10年约0.2℃的速率。

值得注意的是，单年临时突破或短期均值突破1.5℃阈值，并不等同于《巴黎协定》意义上的气候目标失守。《巴黎协定》关注的是气候系统长期平均状态的变暖趋势，通常以二三十年的平均气温来衡量；而单一年份的气温会因厄尔尼诺、火山活动等自然因素上下波动，即便某一年突破1.5℃阈值，也不代表长期气候目标已经失守。然而，单年纪录的连续刷新折射出全球变暖加速的强烈信号，这一进程中，厄尔尼诺正是将温室气体积累的长期势能转化为极端热事件的短期动能催化剂。

将WMO的预测与这次赤道太平洋暖海温过程结合分析，也体现了这次厄尔尼诺事件发生节点的特殊性。大家关注的不仅是其本身的强度和影响，还有其与一个加速变暖地球的气候基线叠加后，双重作用将以怎样的方式释放气候风险。这或许是2025—2026年这次厄尔尼诺事件区别于历史先例的重要背景，也是本次事件受到全球广泛关注的重要因素。

（作者系中国气象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