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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记者 赵宇彤
“月薪三万”“人工智能(AI)大厂疯抢文科生”“谷歌DeepMind设置首位AI哲学家”……又是一年毕业季,哲学系毕业生汪月的朋友圈被这些字眼持续刷屏。她看到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专业:哲学。
哲学、抢手、高薪,几个看似毫无联系的词汇被绑定在一起。这个“低调”又古老的专业,被时代浪潮推到聚光灯前。
有人调侃,“哲学生的春天来了”;有人讽刺,“‘杠精’也能成为‘香饽饽’”;更多的人看热闹,“又是一个炒作的‘泡沫’”。
热潮之下,是真风口还是伪机遇?也许只有哲学生才懂其中冷暖。
误入哲学世界
2017年的夏天,蝉鸣比往日更加聒噪。汪月一次次摁动鼠标,刷新着录取页面。空白、空白,还是空白。
她的心怦怦直跳,直到电话铃声响起。“查到了,被复旦大学录取了!”心里的石头重重地落下,激动之余,她险些错过后面的话,“被调剂到了哲学系”。
哲学系,汪月大脑一片空白。“哲学系要学什么?”她只有一个模糊的认知:高中政治课上的唯物辩证法。
事实上,阴差阳错与哲学结缘的人不在少数。在汪月的回忆里,当年她所在的哲学系,接近2/3的学生都是被调剂的。“大家都对哲学没什么认知。”
只有少部分学生在入学之初便展现出良好的哲学基础,他们往往在高中甚至初中就接触了哲学。
“上海市普通高中思想政治科目的必修课程,就包括经济与社会、政治与法治、哲学与文化等模块。”荣嘉骅说。兴趣是他选择哲学专业的初心。2019年,他考入浙江大学的人文科学实验班,又经过考查面试,如愿进入哲学专业。
2015年,正准备升初三的暑假,汤汤参加了上海季风书园举办的青少年哲学系列课程。“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接触哲学。”由此,他对哲学的兴趣被彻底点燃。
刘擎、陈嘉映、程乐松……这些活跃在公共平台的学者,靠着扎实的学术功底、深入浅出的表达,为公众踏入哲学世界打开了第一扇窗。
尽管已有一批学者投身哲学科普事业,但面向大众的哲学教育资源仍然分布不均。在基础教育阶段就能开展哲学教育的学校,更是集中在上海、北京等教育发达地区。
2022年,复旦大学哲学学院启动“相遇哲学——复旦哲学进中学”项目,在多所上海市知名中学内设立授课点;2024年,北京大学哲学系与北京大学附属中学正式签约并授牌成立“中学生哲学素养培养基地”……
与国外相比,我国哲学基础教育的尝试起步较晚。20世纪六七十年代,哥伦比亚大学哲学系教授马修·李普曼就提出了“儿童哲学”,即将哲学应用于基础教育中的思维训练。
“什么是幸福”“什么是爱”“人为什么会死”……在法国的儿童哲学启蒙教育中,孩子们围成一个圈,自由地思考、探讨、质疑,没有标准答案的束缚。而在高中毕业会考时,他们要通过的“第一关”就是哲学类考试。在德国,中小学普遍开设的“道德课”涵盖哲学知识以及世界观相关内容……
这些关乎生死、是非、自我、幸福与痛苦的人生命题,无法被“政治课”简单概括。
“哲学,究竟是什么?”身边的师友都无法给出答案,带着困惑与不解,汪月走进了大学校园。
哲学究竟在学什么
阅读、阅读,大量的阅读。
这是不少人对哲学专业的第一印象,包括汪月。“本科大部分时间在学习哲学史,这就需要细读哲学原典,理解不同的哲学思想和观点。”
这也是哲学专业教育的“基本功”。“阅读理解能力是哲学专业训练的重要一环。”某985高校哲学系副教授郭亮告诉记者,这既包括哲学经典,也涉及前沿研究,“最终目的是准确地了解别人所表达的意思”。
这听起来容易,但要真正实现却困难重重。
“读不懂,理解起来很困难。”2022年高考后,嘉元考进一所一本院校的哲学系,“不好读”的哲学原典成了她最大的困扰。
由于不同哲学家的哲学思想往往存在分歧乃至矛盾,比如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在同一问题上给出了不同答案。“一个哲学家提出的观点,很快又会被另一位哲学家反驳。”嘉元说。
看似简单的文字背后,是不同哲学思想的相互碰撞。一个、两个、三个……当不同哲学家、不同哲学思想“对话”的链条越来越长,阅读理解的难度也层层攀升。
这也促成了外界对哲学的误解:晦涩、抽象,“不说人话”。但这些偏见,哲学并不买单。
“任何学科的基础理论,都是对经验认识的反思和抽象。”郭亮表示,“物理学、天文学等学科的理论研究,难道就不晦涩吗?只不过很多学科的培养更侧重应用层面,‘抽象’‘晦涩’的观感就减轻了。”
“哲学专业的训练还非常注重反思和论证能力,不管同意还是反驳某一观点,都要有条理地论证表述。”郭亮告诉记者,而在阅读、反思、论证的过程中,离不开一项重要工具——逻辑。
逻辑,这是哲学生的另一个“武器”。逻辑学,也是哲学专业的必修课之一。但要学好这门课,没有想象中简单。
“这是数学课,还是哲学课?”看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命题公式,刚上大一的汪月愣住了,数理逻辑、分析哲学,做不完的习题、理不清的推导,“我难道是个‘假’文科生?”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感受。“逻辑学更侧重严密的推理论证。”考入山东大学哲学系后,汤汤发现,理科思维能力更好反而是一种优势。
哲学与自然科学,看似相隔遥远的两个领域,实则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作为解析几何的创立者,笛卡尔以“我思故我在”开创了近代西方理性主义哲学的先河;牛顿在《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中指出,“哲学的全部任务看来就在于从各种运动现象来研究各种自然之力,而后用这些力去论证其他的现象”;数学家罗素用数理逻辑分析语言、知识、形而上学问题……
这是另一个误解:哲学难道不是“纯粹的文科”?
“从学术分科的历史来看,文科、理科、工科的划分是服务于工业社会的,而不是基于理论本身的性质。”郭亮说,其实从个人能力发展的角度看,并没有纯粹的文科和理工科之分。
同时,这个科技创新驱动、急剧变革的时代,对哲学提出了更多要求。科技哲学就是其中之一。
“科技哲学的任务是理解科学技术的目标、运行机制以及社会影响,探讨其在人类认识和实践中的规范性地位。”中国科学院大学人文学院教授胡志强告诉《中国科学报》,科学假设是如何得到经验证据确证的、技术是纯粹的工具还是自主的系统、人类神经增强技术的研究和应用是否在道德上是正当的……这些都是科技哲学需要回答的问题。
“这就要求科学哲学专业的研究生通过各种方式学习、补充、精进科学技术知识。”胡志强说。
“有意识地生活”
汪月时常觉得,自己身体里出现了两个“我”。
“这些工作有什么意义?”“最终目的是提升自己,不要被情绪影响。”当遇上烦心事,这两个“我”的争吵就更加激烈。汪月笑道:“这就是学哲学的‘后遗症’。”
事实上,这种争辩不局限于“我”。在不少人看来,哲学生的“战斗力”确实不容小觑。
“学哲学有什么用?当然是更会吵架了。”接受采访中,哲学生们纷纷调侃道。“杠精”“辩手”“爱讲道理”,这些被外界贴上的标签,他们能理解,却并不认同。
旁人眼里的较真,实际上是长年锤炼出的批判性思考与理性质疑。“最终目的是‘有意识地生活’。”汪月说,“批判不等于否定,而是带着独立思考去直面日常、审视生活。”
这也是哲学学习的目标之一。“哲学培养的是‘人’本身,而不是‘技能人’。”郭亮说,正如希腊德尔斐神庙上的石刻铭文“认识你自己”,你是谁、你想干什么、你与世界的关系,都是哲学诞生之初的追问。
而以学科面貌呈现的哲学专业,则背负上了更多责任:人才培养、升学就业等。“每个学科都在努力培养适应社会、职业分工的技能人。”郭亮说。
相较而言,哲学专业的学习还有独特的馈赠。“在现实与‘自我’之间,永远保留着一个缓冲区。”在郭亮看来,这不仅能纾解生活压力,也能留出喘息、探寻人生意义的余地,“两个‘我’的对话也是如此。如果一个人停止了对生活的思考和追问,最终会丧失自我”。
因此,哲学其实是一段向内求索的旅程。“想寻找一个具体的答案。”这是多数人选择哲学的初衷,嘉元也是如此。但当她真正走进哲学时才发现,这里最不缺少的就是答案。
“关于人生、生命,或者种种困惑,每个哲学家都有自己的看法。”嘉元找到了非常多的答案,但这也意味着,这些问题并没有标准答案,“相反,这个过程锻炼了反思和质疑的能力,我更知道怎样去思考、理解世界和自我”。
哲学生,不再神秘
“我大学专业学的是哲学。”2024年,一段脱口秀风靡全网,舞台上的主人公正是毕业于哲学系,台下一阵哄笑。
哲学生,真的找不到工作吗?南京大学哲学学院发布的《2024届毕业生就业质量报告》显示,教育机构、党政机关、其他事业单位、民营和国有企业,都是其毕业生的主要去向。
而在巨变的时代浪潮中,更多领域朝哲学生抛来了橄榄枝。
荣嘉骅选择了游戏行业。他喜欢游戏,也尝试参与游戏创作,从剧情架构、角色设定到文本撰写,帮助叙事团队完善游戏整体的世界观和各情景任务。
“一方面是设计人物角色,比如写人物小传、人物卡牌等,推动其与世界观深度绑定;另一方面是设计任务流程,不同任务如何推进情节发展,以及在此过程中不同人物如何对话、合作等。”他有3段相关实习经历,编写了40多个情景任务台本、80余个NPC(非玩家角色)对话脚本。
哲学的专业背景,让他更加明白怎样设计一套逻辑清晰、抓人眼球的游戏。事实上,这并不是一种小众选择。火爆全球的游戏《魔兽世界》的主创之一格雷格·斯特里特,就曾在麦克丹尼尔学院获得生物学与哲学双学位。
相较而言,阿良的步子则迈得更大——从生物学专业“跨行”来到中国科学院哲学研究所的他,开始尝试哲学创业。“哲学本身可以被应用于实践,或它理应如此。”他在社交媒体上写道,“哲学要参与对社会问题、对生存意义、对时代背景的种种诘问,并以思想和作品给出解决方法。”
而他的目标就是将哲学本身具有的价值,转化到具体的产业、商业活动中。他同样选择了游戏,但不是直接进入到游戏行业中,而是尝试把哲学本身带入到游戏当中,用哲学的方法来思考游戏,借助游戏的形式来回应哲学问题。对他来说,从事游戏其实也是在从事哲学,延续哲学的工作。
在阿良看来,如果哲学教育只是培养了一群理论的研究者,那它不过是从理论出发,又走回了理论。
“哲学本身带有批判现实的维度,而现实问题最终需要通过行动和实践去改变,而不能停留在文字层面的理论解释。”在他看来,无论是独立探索还是商业行为,都需要落到实践层面,“这才是哲学的‘完成’”。
不只是心灵“解药”
“担心毕业后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哲学专业缺少直接对口的行业岗位”……这不仅是大多数哲学生的焦虑,也是多数人文学科面临的共同困境。
“文科就业难的现实困境,逐渐激化成了‘文科无用论’的表述。”郭亮说。然而,在以AI为代表的新技术浪潮冲击下,专业的壁垒正在被打破。严密的逻辑、质疑的态度、清晰的表达,更多领域看到了哲学生的闪光点。同时,时代变动的不确定性也让更多人转向哲学,寻找心灵“解药”。
在书店的畅销书柜台,总能看到挂着“哲学”二字的图书。“年轻人的鸡汤”“越读越清醒”“治愈你的焦虑”……这些推荐语精准地击中当代人的迷茫与困惑。
“快节奏的生活里,青年人需要一个心灵出口。”在郭亮看来,这些压抑的心灵需要依附于外在的、权威的话语体系,“很多学生会觉得,自己的感受不被重视,而某个哲学思想恰好能帮他们抒发心声”。
实际上,哲学不只是心灵“解药”。相反,关于哲学的“学术黑话”盛行,恰恰暴露了哲学科普的不足。
“目前哲学科普分为3个层次,一个是有专业背景的学者,或者说‘学院偶像’在公共平台上的自我表达,这也是公众最常见的类型。”郭亮说,另一个是学术运动的自我拓展,例如专业的哲学博客、学生们主动发起的“斯坦福哲学百科翻译运动”,“都是出于对哲学的热情,为更多人了解哲学提供一个平台”。
然而,面向更多有困惑但没有哲学基础、短期内无法系统学习专业哲学内容的人群,“民间哲学”成了他们慰藉心灵的首选。但某种程度上,一些缺乏学术内涵、偏激片面的表达,反而会加深错误认知。
“我们希望的哲学科普,能在保持学院底色的基础上进一步扩大范围。”郭亮说,这也是哲学应当承担起的社会责任。
一个有哲学的社会和一个没有哲学的社会,有什么区别?“一个有哲学思想的社会,就会对当前的处境有所反思,并尝试作出解释。”郭亮解释道,也许这无法对社会发展产生直接推动力,但并不能简单粗暴地界定哲学是无用的。
而随着以AI为代表的新兴技术发展,哲学也有了新的机遇和挑战。
“AI奠基与发展的过程一直都有哲学的参与和哲学家的贡献。”胡志强告诉记者,诸如什么是智能、什么是能动性、AI是否已经或有可能有意识、AI在认识论上的地位如何、在什么条件下AI能够成为道德主体等问题,其中有些是哲学家长期讨论的,但AI为之提供了新的维度,有些则是传统哲学讨论中尚未触及的。胡志强指出,“这赋予哲学在人类关键时刻的重大使命。”
而在更广阔的天地,哲学的发展也有源源不断的内生动力。除了纯粹的哲学理论研究外,现实也不断提出新的问题。
“例如,物理学对微观世界的深入、合成生物学引发对生命概念的新争议、神经科学开始触及人类心智中的意识地带等。”胡志强说,“归根到底,哲学发展的动力来自回应其他理智和实践活动的需要。”
(本文中汪月、嘉元、阿良、汤汤、郭亮均为化名)
《中国科学报》 (2026-06-23 第4版 高教聚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