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智能论:适应的逻辑》,王培著,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25年12月出版,定价:98元
■顾凡及
大概很少人会否认人工智能是当今最令人目眩的科技领域。大量商品冠以“人工智能”之名,似乎就“高大上”起来了。很少人会问这种商品是否真有“智能”,甚至连“智能”这个术语究竟是什么意思,都未必说得清楚。我也非常好奇,希望有人能讲清楚。王培教授的新作《智能论:适应的逻辑》(以下简称《智能论》),令人茅塞顿开。
给出明确的“工作定义”
他给“智能”下了一个“工作定义”,智能是一个信息系统在知识和资源相对不足的条件下的适应能力。这可以作为一个范例,其简洁明晰又能发展出许多新观点、新思路,比方作者独创的纳思(NARS,非公理推理系统)理论及其计算机实现。当然,智能作为一个“大”概念,人们日常用到这一术语时所指的内容可能不限于此,但是相信很少人会否认作者给出的工作定义是“智能”概念的一个重要方面。
作者开篇就强调,对书中涉及的所有主要概念都给出明确的“工作定义”。他还对下工作定义提出了4点要求:1.相似性,新定义和该概念的通常用法接近;2. 精确性,新定义能避免模棱两可的情况;3. 有效性,新定义应贡献重要理论成果;4. 简单性,新定义要尽可能简单。
工作定义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可以澄清许多当前的混乱思想,例如把技能和智能、本能和智能混为一谈,等等。当然,读者未必都认可作者所下的工作定义,但是至少读者在读到这些概念时知道作者意之所指。
在笔者看来,当前在许多大问题上的争论,正是由于核心概念含义过于宽泛。举一个例子——关于整合信息理论(IIT)和全局神经工作空间理论(GNWT)之间的对抗性合作研究。笔者以为之所以胜负难分,很可能是因为虽然双方都顶了一顶“意识”的大帽子,但其实质却并不相同:IIT的实验根据是感知意识,而GNWT的实验根据却是通达意识,两者针对的并非意识的同一个方面。显然,如果争论双方不事先对核心概念下一个明确的工作定义,那么永远也得不出结论。
打破迷思,启发思考
《智能论》一书的立意,在于建立一个关于智能的一般性理论。其主体是作者长期思考的成果,从智能是什么开始到如何实现,非常清晰地描画出了思想发展的路线图。该书的写作方式对于普通读者非常友好,就像是作者在课堂上面对一群人工智能的门外汉,从开头讲起,娓娓道来,一步步地介绍他的思路历程。
也许有读者会诟病书中没有公式、表格,也没有具体应用。不过,笔者却认为这反而是该书的优点——如果按照这些批评者的要求去做,那么这本书将成为一本令一般读者望而生畏的厚如百科全书的高冷专著,这绝不是该书的目的。何况,作者已经在书中指明,如果想要知道按此理论建立的形式化模型,可以参阅他的其他学术著述;如果想知道这个模型在计算机中的实现,那么可以参考纳思系统的诸版本。不过,作者所提出的纳思系统还只是一个发展中的系统,其是否成功有待实践的考验,但这种创新性思考值得研究者借鉴。
也有批评者批评该书“小众”或者说非主流,在笔者看来这也不是缺点。正是作者抽丝剥茧式的层层剖析,批驳了心智上传或下载和数字永生、人工智能在元能力上能超越人类智能等当下流行的抓眼球的“大众”迷思。
笔者一直相信在有生之年不会看到有自己意志的人工智能,但是在读了该书后,这种想法动摇了。作者在书中强调,虽然智能体的所有初始目标都是外加的——生物体是进化遗传的结果,而机器则是设计者给定的,但是由于环境的复杂变化,除非特别简单的目标,都不能一步到位,而需实现一系列派生目标,且这些派生目标会随环境的变化而改变。如果环境足够复杂多变,派生目标链足够长,那么在某个时刻的优先派生目标可能会独立于初始目标,也就是手段的目的异化。这种派生目标不就可以理解为“意志”了吗?在笔者看来,他的派生目标说,比人工智能专家辛顿所说的以“控制一切”作为实现初始目标的“子目标”的危险因素更令人信服。
这是一本令人深思的书,作者的文风妙趣横生,善用读者耳熟能详的成语隐喻,使得本来严肃难懂的科学内容变得易懂可读。例如,当讲到在不足预设之下系统中诸目标之间的一致性无法保证时,作者指出,“小到‘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大到‘忠孝不能两全’,以至于折磨恋人的‘掉河里先救谁’、困扰学者的‘电车下牺牲谁’,都是这种两难局面”。在讲到智能体此时必须根据这些目标当时的优先值有所取舍时,作者又引用了匈牙利诗人裴多菲的名句:“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又如,在说明人工智能的智能体由于结构和经验不可能和人一样,因此它们形成的概念也不可能和人一样时,作者就用这样的话来解释:“在这个语境下,可以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但说‘非我族类,无心可言’则不然了。”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如果您想读的是人工智能的历史八卦,那么不要读这本书。如果您觉得读了这本书就能照方抓药解决某个具体问题,那么不要读这本书。而如果您是一位喜欢思考和追根究底、不满足于传统思想的读者,那么本书一定会对您有所启发。
《中国科学报》 (2026-04-24 第3版 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