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赫凡 受访者供图
■本报记者 韩扬眉
30多年前,不到21岁的张赫凡没想到自己会与野马相伴31年,更没想到能写下百万字的笔记,成了一名作家。
如今,张赫凡是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卡拉麦里山有蹄类野生动物自然保护区管理中心(以下简称卡山管理中心)的正高级工程师。在日常科研之外,她最开心的事情就是用镜头和文字记录野生动物。对张赫凡来说,写作是一种疗愈方式。回望走过的31年,张赫凡发现,通过写作,她见证了野马重归故土的历史,治愈了自己。
无法排遣的寂寞
最初,张赫凡写作,只是为了排遣内心的寂寞。
张赫凡的“服务对象”以普氏野马为主。对,就是今年大火的央视春晚吉祥物“骋骋”的原型,是目前地球上唯一幸存的野生马种。那时是1995年,新疆野马繁殖研究中心(后合并到卡山管理中心,以下简称野马中心)刚建成9年,里面已入驻了11匹野马。张赫凡作为当时唯一的大学生来到这里,她的任务是让野马重新在中国生存繁衍下去。
当乘车140公里从首府乌鲁木齐到达野马中心时,张赫凡的美好憧憬被满目的荒凉打碎了。
“头几年,非常不适应,非常孤独寂寞。”张赫凡告诉《中国科学报》。没有朋友和可以聊家常的同事,没有长明电,也没有琳琅满目的商店,更没有手机来打发时间,过年过节的时候尤其难熬。为了排遣内心的无助和痛苦,张赫凡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
白天,她观察了解野马习性,学习野马疾病防治和繁育技术……晚上,她拿起笔开始写,柴油发电机只能照明两小时,更多时候,她只能点着蜡烛写。写野马在自然状态下的生存、繁殖、生活习性、族群关系、恋情、婚姻、疾病等故事,也写野马养育者的内心。
“只有写出来才觉得好受。”张赫凡说。这一写,就是8年。2003年,来野马中心采访的《丝路游》杂志社社长段离看到了她的日记,建议她整理成书。
2005年8月,张赫凡的第一本书、非虚构生态纪实作品《野马重返卡拉麦里——戈壁女孩手记》出版。
如今,张赫凡出版了15本书,包括《奔跑的时光机:野马的故事》《驰骋2026》《新疆野马回归手记》《野马回家》等科普书,以及《天马之梦》《走向生命的春天》《最后一匹野马在荒原守望》等诗集、报告文学和非虚构纪实作品。今年还有2本野马科普书即将出版。
成为替野马说话的人
张赫凡涉猎的体裁很多,对于不同体裁的写作她的感受也不同。
写书是她做科普的一种方式。在张赫凡心中,科普不是冷冰冰的知识灌输,重要的是建立情感连接。
在野马中心,每一匹野马都被编了号,但张赫凡觉得“冷冰冰”的。她给每匹马都起了名字,比如红花、大帅、绿花、丑小鸭、王子、公主……在《新疆野马回归手记》《野马回家》中,她写准噶尔1号短暂的一生、红花因难产而亡、绿花与小马驹的诀别、大帅勇闯荒野的决绝、百态光棍营、孤驹雪莲花……其中的复杂情感与人类无异。
“当读者有了‘它现在过得好吗?它的后代还在吗’这样的好奇时,知识就不再是负担,而成了读者主动探索热爱了。”张赫凡告诉《中国科学报》。因为要写作,张赫凡会在日常的科研工作中更有意识地观察更多细节。
有了儿子后,张赫凡的视角多了一个——儿童。那时,张赫凡常带刚会走路的儿子到卡拉麦里,她惊奇地发现,小朋友第一次见到野马居然一点都不害怕,还追着它们跑。这也引发了她的思考,如果低幼年龄段的孩子也了解野马的故事、喜欢野马,会不会就有更多人愿意保护它们?在2023年,她与插画师李健合作出版了儿童绘本《我和野马王子》。
“儿童绘本与大人的故事书截然不同。”张赫凡说,她要避开那些沉重的生死与困境,“我得把自己‘变小’,思考这个故事孩子能听懂吗?会吓到他们吗?能让他们喜欢上野马吗?与此同时,还需要掌握文字的节奏感,要让孩子在听故事的时候,眼睛还能跟着图画走”。
张赫凡很喜欢绘本中的插画。“李健老师没有故意萌化野马,因为野马本身不需要萌化。”张赫凡说。
不过,直到2024年,对张赫凡来说,写作才真正成了一门“专业”。那一年,她由中国科普作家协会推荐,进入鲁迅文学院参加培训,聆听知名文学评论家、作家与学者讲授的文学课与创作课。这次培训让她从一个“记录者”成了一个“创作者”。
写书多年,张赫凡印象最深的是一封来自海外读者的信。读者在信中写到,自己靠翻译器读完了《野马回家》,“大帅(首批野放的头马)迈出了野放的第一步,虽然生命短暂,但那种将军般的精神永远刻在我心里……感谢作者把这些珍贵的故事分享给世界”。
“一个远在异国、从未见过野马的人,被这些戈壁上发生的故事打动至此。”张赫凡非常感动,她坐在职工宿舍里,对着电脑屏幕反复读着这封信,眼泪止不住地流。在她看来,这就是她写作的意义,“不是为了出名、发表,而是让那些沉默的生命被看见、被记得。野马不会说话,我很幸运成为替它们说话的人”。
记录重生,也走向重生
2025年,是野马回归中国40周年,张赫凡写了《野马重返中国》一书。在书中,她用了“启程——重返故乡”“跋涉——野放之路”“重生——野马归野”“交响——拓展家园”“守望——栏中归途”五章记录了野马重返中国40年里艰辛坎坷的历程。
在创作过程中,她想了解40年来中国野马的“家底”到底是怎样的。她在2024年利用节假日,几乎跑遍了国内所有有野马的动物园和野外,对全国野马种群数据进行摸排,她发现到2024年年底,全国野马已超过900匹。
“现在,中国的野马数量居世界第一,占全球的1/3。”张赫凡激动地分享了这一发现,并将这一发现过程写进了书中最后一章“全国各地的野马朋友”。曾经在野外绝迹的普氏野马真的在中国“重生”了。
2025年,也是张赫凡参加工作的第31年。她猛然发现,在记录这段历程中早已爱上了野马和戈壁的寂静与孤独。她与野马一样,也从绝境中获得重生。
她再次回想起第一次动笔写野马的冲动,就是来自野马的一次温暖治愈。
野马“王子”是准噶尔49号野马的名字,是张赫凡接触的第一匹公马,当时年仅4个月左右。那一天她刚走出兽医室的大门,小“王子”朝她冲过来,猛地停在她面前,主动地走近她,啃她的衣服、亲她的脸颊,跑前跟后。饲养员说,这种现象很少见,说明她与“王子”有缘。
后来,“王子”还经历了残酷的“王位争夺战”、野放时率队出征,它的“老婆”诞下我国野外第一匹真正的野马“野1号”,最后壮烈牺牲,张赫凡将这些完整地记录下来,成为她作品中的重要篇章。
“王子”的生命历程是野马重生的一个缩影。张赫凡记录重生,也获得“重生”。未来,野马必定不再濒危,但张赫凡还会继续写下去。她不仅写野马,还要写卡拉麦里保护区各种野生动物和守护者的故事。
《中国科学报》 (2026-04-17 第4版 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