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纪阳
从远古开始,工程一直是人类改变世界的核心力量。每一代人都在前人基础上建造更坚固的房子、更便捷的交通工具……但如今,我们建造的东西“活”了,它们能感知、学习、协作,甚至能自我改进。飞机不再是冷冰冰的金属,而是由无数传感器和数据构成的智能体;工厂不再是轰鸣的机器,而是人、机器人和人工智能(AI)共同演化的生态系统。
面对这一变化,我们熟悉的工程方法开始捉襟见肘:图纸画得再精细,也画不出系统演化中的不确定性;分工再明确,也理不清人机协作中的复杂关系。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追问,工程究竟需要怎样的新思维?工程教育又该如何培养能驾驭这种复杂性的人才?
从“控制者”到“园丁”
传统工程思维习惯将世界拆成齿轮、电路、代码等“零件”,再将其像搭积木一样拼起来。在简单系统中,这种思维很有效,而面对智慧城市、全球供应链网络等复杂系统时,这种思维就很容易失灵。因为这些系统不是死的积木,而是活的生态系统,每一部分都在变化,都在与其他部分互动。
就像一片森林,不是一棵棵树的简单相加,而是树木、菌丝、动物、土壤、阳光共同编织的网络。砍掉一棵树,整个网络都会调整;引入一个新物种,也可能引发连锁反应。真正的智慧不是把森林拆成木头,而是理解这个网络如何运作,并成为它的一部分。
工程创新正需要这样的“生态思维”。我们要建造的不是一台完美的机器,而是一个能自我调节、持续演化的系统。
这就要求我们必须着眼整体,而不是只盯着局部,要明白一个决策会影响哪些环节、会产生什么连锁反应,同时摈弃一成不变的惯常思维,接受系统会随着时间、环境、使用而改变的理念。此外,我们还要学会与他人、机器、算法、组织协作。
这并不容易。
要知道,工程思维长期追求的就是“控制”——设计图纸越精确,控制就越强;代码越严密,系统就越听话。但今天的很多系统是很难控制的,工程师难以控制用户的使用方式、环境变化和系统间的互动。如果强行控制,甚至会让系统变得脆弱。
“失去控制”对于很多工程师来说,似乎是一个很难接受的事实,但对于某些行业而言,这其实很正常。比如,园丁就无法控制每棵树长多高、每朵花哪天开。但是,他们可以浇水、施肥、修剪,为植物创造最好的生长条件。最后,花园会按自己的方式生长,而园丁的智慧和汗水都融入其中。
从这个角度说,在工程领域,我们也要从“控制者”变成“园丁”,即不再追求设计一个永远不变的系统,而是要让系统在演化中始终保持健康。
这当然需要我们作出一些改变,比如不再规定系统路径,而是设定边界,告诉系统什么不能做,但允许它在边界内自由探索;比如不再发号施令,而是提供反馈,让系统感知自身状态和环境,并据此调整;再比如不再单边决定,而是建立协商机制,当多个智能体需要协作时,让它们能对话、商量,并达成共识。
此外,在传统工程文化中,犯错是耻辱的。这导致工程师要花大量时间避免错误,但错误还是会发生,而且越追求完美,错误带来的打击就越大。但在活的系统里,错误既是不可避免的,也是宝贵的。每次错误都是一次学习机会。就像小孩学走路,摔了无数次跤,但每次摔倒都让其更懂得如何保持平衡。
问题的关键在于,你要记住为什么摔倒,下次怎么避免。这就要求我们在每一次失败中留下记录,让后人可以借鉴,同时分析错误,找出错误背后隐藏的系统设计盲点,还要分享错误,让整个团队甚至行业都能从中受益。
从“教知识”到“养思维”
如果工程本身在变,培养工程师的方式就必须变。
当下的工程教育很大程度上还在沿用工业时代的模式——学生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知识,然后做题、考试。毕业时,他们可能记住了很多公式,然而面对真实问题却不知道从何下手。
未来工程教育的核心将不再是“教知识”,而是“养思维”,即让学生养成一套面对未知、探索问题、构建系统的思维习惯。
一是把思维过程当成最重要成果。传统教育看重的是标准答案,现实的工程问题却往往没有标准答案。相比之下,工程师的思考过程反而更重要——如何理解问题、收集信息、权衡方案、验证假设。
因此,未来的工程教育要把“思维日志”作为核心作业。学生在项目中的每一步都要记录下来:今天遇到了什么困难、我试了哪些办法、为什么选了这一个、明天打算怎么继续……这些记录比最终作品更能反映学生的真实能力。
二是把课堂变成探索的实验室。传统课堂中,老师是权威,学生则是被动的接受者。然而在真实的工程环境中,没有人知道所有答案。未来的课堂应像一个探索实验室,老师不再是“知识的搬运工”,而是“探索的向导”;学生不再是“知识的容器”,而是“探索的主角”。
具体的上课方式可以是老师抛出一个真实问题,学生分组调研、访谈、查资料、设计方案。在此过程中,老师负责引导、质疑、提供资源,却不代替学生思考。学生可能会走弯路,甚至失败,不过这些都是最宝贵的经验教训。
三是把协作变成必修课。如今,几乎没有工程项目可以由一个人独立完成。而我们的教育却很少教学生如何协作,即便是小组作业,也常常变成“分工—各自做—拼起来”的简单流程,真正的互补协作很少发生。
未来的工程教育要把协作本身当成学习目标,要教会学生清晰表达自己的想法,同时倾听别人的想法,发现其中的价值。在出现分歧时,要懂得如何处理,更要懂得如何分工协调,才能让团队效率最大化。
这需要专门的设计,比如给每个小组一个复杂任务,必须多人协作才能完成;定期举行“复盘会”,讨论协作中遇到的问题;引入“同伴互评”,将协作表现计入成绩。
四是把AI变成学伴而非工具。当前,学生往往仅将AI作为搜答案、写作业的工具,这显然忽视了AI的真正潜力。未来的教育要把AI当成学伴,比如可以让AI扮演“客户”,不断追问需求,或者让AI扮演“测试员”,刁难自己的设计。AI还可以记录并反馈学生的思维过程,帮助他们发现自己的盲点。
此处有个关键——学生不能只是“用AI”,而要“与AI协作”。他们要学会判断AI的建议,质疑AI的结论,补充AI的不足。这才是未来工程师的核心素养。
五是把失败变成荣誉勋章。传统教育里,失败是可耻的。考试不及格、项目失败都是污点。而在真实的工程中,失败是家常便饭,甚至是进步阶梯。
未来教育中,学生应被鼓励“勇敢地犯错”,并从中学习。可以设立“最佳失败奖”,奖励从失败中获得深刻洞见的团队,并在课程中设置“复盘环节”,让每个项目组公开分享自己的失败经历和教训。
从理念到行动
要作出这些改变,需要学校、教师、学生、企业和社会共同努力。
比如,学校不能再守着教材不放,而是要主动打开大门,把真实问题请进课堂。可以与企业合作,将其实际需求变成课程项目;可以与社区合作,让学生解决身边的真实问题;也可以与研究机构合作,让学生参与前沿探索。
同时,学校还要改造评价体系,评价学生不能只看分数,更要看过程、看成长、看协作、看思维。可以建立“成长档案”,让思维日志、项目作品、同伴评价都成为评价依据。
在教师层面,习惯站在讲台上讲课的他们,突然要站在旁边引导,很多人可能不适应,但这是必需的转变。教师要学习新的教学方法,学会如何设计问题、引导学生思考、如何评价思维过程,帮助学生复盘。
这需要系统的培训和支持。学校可以组织工作坊,让教师体验“项目式学习”;可以建立教师社群,分享经验和资源;也可以引入“教学设计师”,帮助教师优化课程。
同样可能不适应的还有学生。他们已经习惯了等老师给答案,突然要自己探索,很多人会感到茫然和焦虑,然而这是成长的开始。学生要学会管理学习,尤其是学会提问、求助与反思。
学校可以设置“新生引导课”,帮助学生适应这种新方式;可以为学生配备学习伙伴或导师,在关键时刻给予支持;也可以创造容错文化氛围,让学生敢于尝试。
企业也不能只等学校输送人才,而是要主动参与培养过程。可以提供真实的项目,派工程师担任导师,开放数据和资源,参与课程设计和评估。这不是慈善,而是投资——因为这些学生毕业后可能就是这些企业的员工。
最后,整个社会也要改变对工程师的期待。我们不仅需要他们写出漂亮的代码、设计出完美的图纸,更需要他们具备系统思维、协作精神、伦理意识。我们要尊重那些敢于探索、善于反思、乐于分享的工程师,而不是只看重那些“不出错”的完美主义者。
总之,当我们站在智能时代的门槛上时,需要的不是更复杂的技术,而是更深刻的智慧,一种能让人、机器、社会、自然和谐共生的智慧。
这种智慧不是来自最新的科技期刊,而是来自最古老的文化传统——墨家的“法仪”教我们以规则建立信任,道家的“自然”教我们尊重系统的自组织,儒家的“和合”教我们求同存异……
当我们用这种智慧重新审视未来工程,就会发现工程不再是冷冰冰的建造,而是有温度的共生;工程师不再是孤独的创造者,而是生态的园丁;工程教育不再是知识的灌输,而是思维的养成。
(作者系北京邮电大学教授,本报记者陈彬整理)
《中国科学报》 (2026-04-14 第3版 大学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