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波克拉底经典著作选》，[古希腊]希波克拉底著，苏静静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25年10月出版，定价：89元

■郭莉

当基因编辑、人工智能诊疗等现代技术不断刷新医学的边界，跨越两千多年而流传至今的《希波克拉底经典著作选》的出版，或许不只是一次对经典的回归，而更像一次必要的驻足，它提醒人们：在医学高速发展的过程中，是否忽略了那些恒定的人文坐标？

医学的成人礼

约公元前460年，希波克拉底出生于希腊爱琴海上的科斯岛。在希波克拉底生活的时代，人们对疾病的理解尚笼罩在神谕与巫术的迷雾中，疾病被归因于神祇的意志，治疗依赖于祈祷与巫术。希波克拉底开创先河，对疾病进行从开端到结束的全过程逐日记录，用细致、客观的观察，代替对神灵意志的揣测，并尝试用理性去认识疾病背后的隐藏状态与原因。

在《论神圣病》一篇中，我们可以读到，希波克拉底坚定地将癫痫归因于自然而非神罚。而这一转向，标志着医学作为一门理性科学的真正开端，其尊重事实、秉持理性的精神至今仍是医学的底色。

当下，无论中西，医学生入学或医生从业前都有宣誓仪式。医务人员誓词最早可追溯到两千多年前的希波克拉底誓言。

“不伤害”“尊重患者隐私”“为患者谋利益”……这些当前已成为常识的医生道德准则，最早是镌刻于希波克拉底誓言中的原则，它们构成了医学伦理的古老内核。然而，令人忧虑的是，在当代医学图景中，这些原则正遭遇具体而微的挑战：在基因编辑技术中，如何界定“不伤害”的边界？当人工智能系统参与诊断决策时，医生“为患者谋利益”的主体责任何在？健康大数据时代，患者的隐私又该如何守护？

北京大学医学人文学院副教授苏静静的译本，将学术研究融入翻译实践，不仅提供了准确的文字转译，更通过详实的注释搭建起古今对话的桥梁。

我们清晰地看到，希波克拉底在《法则论》中强调，医生应当追求“对患者有益”的治疗，而不仅仅是技术上可行。针对现代医学中存在的过度医疗和技术滥用问题，这一思想具有直接的警示意义。在医疗商业化的大环境下，希波克拉底的医学伦理观提醒我们，医学的本质是服务于人类健康，而且要从患者的利益出发。医学的本质是“助人”，而非单纯“解题”。没有最好的治疗方案，只有最适合患者的治疗方案。医生若是一味追逐利润，则严重偏离医者初心，有违医学伦理。

整体观的智慧

从观察和理性出发，希波克拉底在恩培多克勒、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等哲学家“四元素论”的基础上，发展出了解释生命现象的“四体液论”，认为人体健康取决于四种体液的平衡。这一理论的核心思想是，人体是一个有机整体，健康是各系统间的平衡状态。这至今仍对医疗健康领域有重要的启发意义。

希波克拉底还在《论气候水土》中详细探讨了环境因素对人类健康的影响。他认为，不同地区的气候、水质、土壤和生活方式会导致居民不同的体质和疾病倾向，这一观点奠定了现代环境医学和流行病学的思想基础。这种将健康与环境联系起来的整体医学观，在气候变化和环境污染成为全球健康主要威胁的今天显得尤具前瞻性。它提醒我们，健康不仅是个人状态，更是人与环境互动的良性循环。

当代的“同一健康”理念，强调人类健康、动物健康和环境健康、微生物健康之间的密切联系，与希波克拉底的整体医学观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让我们不禁惊叹于古人思想的穿透力。医学不能脱离人所处的自然与社会环境而孤立存在。在全球化背景下，传染病跨国传播、气候变化影响健康等问题，都需要这种整体医学的思维框架。

不可或缺的人文精神

现代医学技术高度发达，医学人文精神却面临边缘化的风险。希波克拉底的著作中强调的医生与患者的关系、对疾病体验的理解以及对生命尊严的尊重，正是当代医学需要补充的人文维度。

希波克拉底在《论预后》中强调，医生应当通过细致观察和与患者交流来了解病情。这种基于观察和交流的诊断方法，在重度依赖仪器检测手段的现代医学中，凸显出重要价值。医生与患者的直接交流不仅是获取临床信息的手段，更是建立信任和提供心理支持的过程。

希波克拉底还强调医生的品格修养。他认为，医生应当保持谦虚、诚实和同情心，这些品质是医学实践的重要组成部分。在医疗纠纷频发、医患关系紧张的今天，希波克拉底对医生品格的强调，是构建信任、改善医患关系的一剂良方。技术只能提供数据，唯有共情才能理解痛苦；仪器只能显示病灶，唯有沟通才能抵达心灵。

《希波克拉底经典著作选》更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当代医学在技术狂奔中的兴奋与迷茫。它促使我们思考：如何在拥抱技术进步的同时，坚守医学的服务本质与人文内核？如何在拓展能力边界之际，不忘敬畏生命与呵护痛苦的初心？这些两千多年前提出的问题，答案仍需今天的每一位医学实践者与关心健康事业的人共同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