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集市：昆明篆新农贸市场的博物日常》，半夏著，商务印书馆2025年5月出版，定价：128元

■半夏

近年来，科普博物类图书琳琅满目、题材丰富，但是像《在集市：昆明篆新农贸市场的博物日常》（以下简称《在集市》）这样以菜市场为中心的博物书写还是比较少见的。我的成书稿记录了昆明有“菜市场天花板”之称的篆新农贸市场（以下简称篆新市场）以及周边其他州市农贸市场一整年里的“博物日常”，但田野调查及写作花去了三年半时间。

本书上篇A版讲述二十四个节气里所见到的食材，写到食材的烹饪方法、与商贩的交谈和情谊，更以此牵引出背后的农户、物流、来源；上篇B版主要介绍各地与饮食文化相关的随笔。下篇为“集市食材博物志”，按照食用菌类、根茎类、芽尖花食类等分成13类，对316种独特食材作了图文并茂的介绍。

可以说，《在集市》是一部书写地方自然史、博物志、人类学和社会学的作品。

集市博物

这些年，篆新市场成了外地游客来昆明最喜欢的打卡点，无论男女老少皆如此，因为食材的新鲜度、生态野性和丰富性太迷人了。

春天，来篆新市场看个新鲜，吃花、嫩叶芽尖者很多。夏天来避暑，秋天来吃野生菌子、生态山茅野菜的也绝对不少。到了冬天，来昆明寻暖阳、观海鸥的游客更是络绎不绝，他们会顺便来篆新市场找小吃、买云南特有食材。

2019年，我在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了《与虫在野》，那是前些年在野外拍虫、拍野花，屏住呼吸跪着趴着专注于观察的成果。但随着年纪增长，腰腿力量再也不允许我拎起一根登山杖，背上包说走就走地去穿林打叶“在野”了。

好在做集市博物志不用再去荒野里转了。我从2020年起把目光转向了菜市场的“山珍”，每一个独特的食材都带着山野的呼吸，每个相关的故事都呈现文化的年轮。

我关注的集市是那种依循古老传统、集中交易农产品的场所。民以食为天，吃饱吃好是人类生存于世、安居乐业的基础保障，是人生的基本安全感。

最日常的社会生活

到集市里是人类参与的最日常的社会生活。

一年四季、春夏秋冬、二十四节气，日复一日，那些被交易的食物，那些离开山野、离开原产地，依着生命时序节律而来的食物呈现在人们面前，一样一样都有它们的传奇。传统饮食文化、民俗在这里得以传承，独特的食材在这里与人相遇，人须臾离不开这样的日常。

集市里密织着一张政治经济、社会文化、地方性知识的隐形之网。集市是人类尝试携带货物走向远方的开端。每一种文化都在迁徙和传播的进程中，饮食文化自然也是这样，社会也因之不断进步。

为了解这些日常，我开始深入采访、调查、记录。

周一到周五，我生活在城里，只做一个人的饭食。偶有朋友来，我会提前到菜街子买些时令蔬食，撸起袖子亲自做饭，自己没吃过的也趁机买来试做试吃。

在市场里，具体到一缕香气出自何处，卖菜人与买菜人讨价还价时各自的腔调、口音、行为细节，皆可捕捉到活脱脱的日常人生景象。

一年365天，篆新市场天天开市营业，它不是只在秋天集中交易的斯卡布罗集市，它有那么一点点朱莉娅·罗伯茨与休·格兰特主演的电影《诺丁山》里的欢腾、喜乐和满足。它是我喜欢的热辣辣的生活现场。

从前还在上班时，周末我总是盼着抽身出城与虫与花“在野”。如今退休了，在城市自在出入，看人生世相，与摆摊做生意的人们聊辛劳人生，听他们讲风物、风俗故事。我在街上发现了太多有趣的地方知识。我成为时空漫游者，在这里辨五谷，深嗅那些给主角食材当配角的香草香料，然后回到厨房烹制，坐到餐桌边品尝，在书桌边刨挖它们的来龙去脉，了解人类餐桌上的食物驯化史，学习营养学常识。

在这本书成稿的过程中，深情与遥远的记忆频频在依稀熟悉的气味里被唤醒。嗅闻到篆新市场里蒸馒头的面香，我想起读小学时，母亲掐着放学时间给我们蒸馒头、蒸包子的情形，听到我们远远的脚步声，母亲在我们跨进家门时揭开甑盖……

我在前些年写的《与虫在野》里，解决了个人与自然的关系问题——对自然克己复礼，尊敬另类生命，寄情自然、爱护自然。现在，在市场里，我要处理好的是我与社会、与人、与自己的三种关系。

本土与现代微妙平衡

2021年，在《在集市》创作初期 ，我读到了商务印书馆出版的《地方性知识研究》，意识到现代文明的全球化传播带来了粗暴的单一性。受这本书的启发，我想要写菜市场必须用社会学、人类学的方法关注不同地域的人。因为具体环境和文化传承的差异，让他们对世间事拥有不同的认知与记忆，这是地方性知识中无比珍贵的差异性。

篆新市场包容了这种差异性。现代物流的快速发展打破了高山大川的阻隔，终结了漫长的本土种植本土售卖的模式，也造就了篆新市场。

人类学是一门社会科学，在自然与文化、普遍与特殊、模式化与多元化、类似与差异之间进行研究。它的主题是文化和社会事物，它的敏感是一种思维模式和理念。我从一个家庭主妇的角度，以在场者的感知，尽可能细微地呈现它的种种细节。我得以从集市这个视角更好地理解了现代世界的复杂性和多样性，这是我最大的收获。

融合专业知识和生活体验的《在集市》初稿文字量比正式出版时多出20万字，编辑收稿后要求我大删节。这期间我们不断地讨论书名、反反复复，封面设计、内页设计多次推翻。我和编辑一直秉持着“好饭不怕晚”的自信心和耐心，前后磨了两年。总共花去五年半的时间，《在集市》问世。

我在书里大胆地说全球恐难找到第二个像篆新市场这样的地方。世居云南的少数民族同胞千百年来辨识和利用草木动物为食材药材的经验，集中呈现在篆新市场。现在的篆新市场随着物流的方便快速，新食材不断涌现。

这些年，云南的林下经济搞得相当红火。一些原本量少稀罕的食材，部分人工驯化成功，比如野生菌里的鸡枞已在土地上种植出来了。虽然这也有争议，有生态环境平衡的隐忧，因为鸡枞生长的一个必要条件是得有白蚁窝的存在，大量种鸡枞后，如何解决随之而来的白蚁大量繁殖问题呢？

今年暑期，书出版后，备受关注的篆新市场云南野生菌售卖场经快速改造后干净敞亮，但来此买野生菌的昆明人却少了，因为篆新市场的菌子卖得比往年贵了。在节假日跑昆明周边的乡街子，买更便宜新鲜的野生菌成为一种风潮。

在本土与现代微妙平衡的天平上，篆新市场会向何处去？

《在集市》现在成了云南人拿得出手的礼物。总有媒体采访或朋友问我《在集市》为何成为爆款呢？我自己想来想去觉得这本五年半才“生产”出来的作品，一有情怀、二有情感、三有情绪价值。所谓情绪价值，就是中国当下老百姓一向喜欢接地气、说人话的那种烟火人生的暖意价值。作为写作者，我一向凭直觉凭自然感性写作，我本能地不经意地捕捉到了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