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暗战》，[美]劳拉·特雷休伊著，唐立梅译，浙江科学技术出版社/湛庐文化2026年1月出版，定价：119.9元

■本报记者 韩扬眉

每周五的黄昏，随着4点钟的钟声响起，拉蒙特大厅便沉浸在欢乐的酒会氛围里。机械车间里，只限男士的派对会持续到深夜。地球化学家、地球物理学家和海洋学家们围坐一桌共进午餐、分享故事，举行非正式的会议并作讲座。年轻的女孩玛丽·萨普则忙于为所有需要者绘制海洋地图。

在那个女性理所应当从事秘书、护士、教师等职业的时代，玛丽·萨普却坚定地从事以男性为主导的海洋事业，这个选择颇为“离经叛道”。面对质疑，她说：“我画我的图，让别人吵去吧。”

女性不被允许参与潜入深海开展大洋科学考察。通过研究考察带回的海底数据，玛丽·萨普手绘出世界上第一张海底地图，展示了海底地形的多样性，颠覆了人类对地球的认知，推动了板块构造理论的革命，被称作“20世纪具有开创性贡献的美国地球物理学家”。

知名海洋记者劳拉·特雷休伊在《深海暗战》中讲述了这位女科学家勇敢追梦的故事。这段往事虽发生在六七十年前的美国，却深深地触动了译者唐立梅。

不过，唐立梅比玛丽·萨普更幸运。2013年，32岁的唐立梅乘坐“蛟龙号”载人深潜器参与首次试验性应用科考，下潜到大西洋2774米深处，成为我国第一位大洋深潜女科学家。

《深海暗战》一书中有未知之境的迷人、深海资源的发现与保护……唐立梅的经历和感受与之高度契合。她通过本书告诉读者：深海探索，是一场向未知世界的勇敢奔赴。

潜入未知之境

2013年，得知即将下海时，唐立梅开始为这次未知的旅程做准备。“乘坐‘蛟龙号’下潜没有任何危险，舱内是常压环境，所以我一点儿都不担心。只不过到海底温度会有点儿低，我准备了一个御寒毛毯。”唐立梅告诉《中国科学报》。

潜入海下有长达10小时的航程，这意味着无法上厕所。唐立梅在下潜前就不再喝水了，当天的早餐只吃了煮鸡蛋和饼干，滴水未进。她怕忘记还特意把水杯藏了起来。

2013年9月7日早晨，科考船上，一群统一身穿蓝色短袖制服的男性中间，穿粉红衬衣、长发飘飘的唐立梅显得格外耀眼。

黑暗的压迫感、低温湿冷的环境、狭小逼仄的空间，唐立梅并不在意，她对海底更多的是好奇与期待。

透过“蛟龙号”载人深潜器几平方米的观察窗，海底世界向她逐次展开——5米，还能见到阳光穿透湛蓝的海水，来回晃荡的水面；50米，浮游生物像暴雪一样袭来；300米，窗外漆黑；350米，发光生物出现，聚在一起就像夜空绽放的烟火；到了海下2774米处，一束前照灯照射出去，一个状如丝袜的“海绵”映入唐立梅眼帘，她被深深地震撼了。“海绵”晶莹剔透如玻璃水晶般透亮，“我们给它起了个外号，叫‘水晶丝袜’。”唐立梅向《中国科学报》描述道。

白玫瑰海绵、两米多长的粉色珊瑚、红色海葵、半透明粉色海参、六腕粉色海星……这些柔软的生物在没有阳光、完全黑暗的环境中静静地扎根，抵抗着相当于300个大气压的水压。“完全想象不到，在那样的生命禁区，居然还存在着一座海底花园，非常奇妙。”唐立梅说。

那次，唐立梅下潜的目标采样区域是“采薇海山”，任务是调查富钴结壳、生物多样性、取样，以及采集玄武岩样品。

在短暂的10小时里，唐立梅除了完成科学考察任务，更深切的感受是“像回归原始母体”，那里除了生命，还有连绵不断的山脉：全球洋中脊总长度约6.5万千米，是陆地最长山脉安第斯山总长度的7倍；海底最深处的深度比珠穆朗玛峰的高度还要多2000多米。

“海底的广博远远超出人类想象。”有过亲身经历后，唐立梅就成了一位海洋科普专家。过去10余年来，唐立梅作讲座、演讲、写书，活跃在海洋科普的一线。译书也是科普工作中的一项，她希望《深海暗战》能够点燃更多人对深海的好奇与热爱。

“潘多拉的魔盒”

海洋约占地球表面积的70％，而海底世界的面貌我们却知之甚少。缺乏精准的海底地图，深海研究与探索如同盲人摸象。

《深海暗战》聚焦“海床2030”海底测绘项目。该项目于2017年由日本财团携手“世界大洋深度图”委员会共同启动。目标是在接下来的10年内绘制出完整且具有高精度的全球海底地图。

然而，地图从来不是中立的工具。若“海床2030”项目圆满完成，其后续又将如何？带着这个疑问，作者前往牙买加并目睹了世界各国政府就国际海底采矿的规则和法规展开激烈讨论的场面。随后，作者抛出了一个引人深思的疑问：随着人类工业化进程的推进，人类终将触及地球上最后的净土——海洋深处。那么，海底地图会为深海带来怎样的命运？

“海底是人类未来探索的重要疆域。海洋有巨量的矿产资源和生物基因资源，我们未来探索的重要方向之一就是到海底挖矿。”通过本书，唐立梅希望更多中国人尤其是青少年，了解深海作为具有竞争力的战略领地的重要性。

当前，深海科技已成为科技实力、资源争夺与生态责任的集中体现。我国作为海洋大国，面临着维护海洋权益、保障能源安全、应对气候变化等多重使命。

“虽然我国从20世纪80年代才开始海洋调查工作，但短短40多年里，我们已经取得了很大的发展。如今，我们在深海探索的科技装备方面实现了‘领跑’的跨越。在国际海底获得5块矿区，积极推动深海资源勘查等技术研发。我们在申请矿区的种类和数量上都是比较领先的，可以说达到了与我们国家实力相匹配的成就。”谈及我国深海科技发展，唐立梅深感自豪。

然而，深海探矿犹如打开“潘多拉的魔盒”，当深海成为各国博弈的战场时，这片蓝色疆域是否还会存在？唐立梅提到，深海蕴藏未来能源与矿产资源，但目前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对海底开展商业化开采，“海底挖矿对海底生态会带来什么样的伤害和破坏，需要环境评估，这是非常难且苛刻的。国际上还没有明确统一的规则”。

深海不仅是科学探索的前沿，更是地球生态的重要屏障。这让唐立梅想到在科考中遇到的场景：当深潜器在深海发现罕见的生物群落时，既为科学突破感到欣喜，也为其可能面临的人类活动威胁而忧虑。“《深海暗战》一书提醒我们，探索的终极意义不是征服，而是更好地理解与守护。”

以科普回馈社会

唐立梅的科普之路源于2013 年。乘坐“蛟龙号”下潜回来后不久，她受浙江大学校友志愿者组织邀请，以演讲的形式向外来务工人员的子女讲述了“搭乘‘蛟龙号’的深海奇幻之旅”，分享自己潜入深海的见闻。尽管面对的是一群小学生，但当看到孩子满足的表情那一刻，唐立梅充满了成就感。她意识到，科学家不仅要做科研，也要做科普、讲好科考故事。

2017年，唐立梅乘坐“雪龙号”参加了中国第34次南极科学考察，进行了长达165天的野外地质考察。有了科普这一新动力，唐立梅在科考过程中更加留心写科考日志，记录那些生动的细节。她记下了朝她摇晃走来的企鹅群、看到的极光、在罗斯海海域“尾随”科考船的一头虎鲸；也记录了她和队友们4次穿越“魔鬼西风带”时，几乎“快把胆汁吐出来了”的煎熬状态，以及躺在床上要紧扒着床沿，否则“一不小心就会被甩起来”的窘况。

尽管做科普不计入考核，但是唐立梅仍热衷于此，至今已开展了数百场讲座。只是与过去一连出差多日不同，如今唐立梅当了妈妈，为了更多地陪伴女儿，常常清晨出发、深夜归家。

最近，她更是把科普讲台从线下搬到了线上。与现实中的热情随和形成强烈反差，在短视频平台上，唐立梅化身为一名严厉的高中地理老师。线上科普的范围之广、反馈之快出乎唐立梅的意料，让她感到惊喜。从网友们的留言中，她更加坚定了科普的重要意义。

在科普中，唐立梅不局限于海洋和地质领域。她将自己所学知识融会贯通，从浩瀚的宇宙起源讲到漫长的生命演化，最后回归对生命与人生意义的思索。她说：“我们都源于35亿年前的星际物质，经过亿万年进化才成长为银河系目前所知的唯一智慧生命体。生命是多么地来之不易，生命的意义本身就是活着，就是体验。”她更希望这些内容对那些对“生命的意义”感到迷茫的青少年有所帮助。

从科学家到科普专家，唐立梅获得了诸多荣誉称号，“全国三八红旗手”“全国向上向善好青年”“最美科技工作者”……光环萦绕，但唐立梅清醒而自谦——“只是一粒微尘”，正是因为国家的强大和时代的机遇，作为平凡科研工作者的她才有了更多的机会，“科普是我回馈和贡献社会的方式”。热爱文学的唐立梅最近又有了新目标：“我希望可以写一部科幻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