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志会

1月27日，中国科学院大学（以下简称国科大）“星际航行学院”正式成立，标志着我国深空探测事业实现由“任务驱动”向“体系化人才培养”的战略转型。随着中国航天事业迈入星际探索的新阶段，一个根本性问题亟待回应：我们应培养何种具有素质的星际领航者？他们应秉持怎样的价值观踏入深空？

跨越68年的回应

国科大星际航行学院的设立，是一个跨越68年的制度性回应。1957年苏联成功发射“斯普特尼克1号”后，科学家钱学森敏锐洞察到人类必将迈向深空的发展趋势，并多次强调应为国家长远科技发展储备跨学科人才。该理念成为他于1958年参与倡议创办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的重要思想基础之一。同年，在钱学森、赵九章等科学家的推动下，中国科学院成立“581组”，并召开首次“星际航行座谈会”。

1963年，中国科学院进一步设立“星际航行委员会”，系统规划火箭技术、轨道力学、生命保障等研究方向，甚至前瞻性提出建设环绕地球的星际航行码头的构想。2018年10月25日，国科大成立航空宇航学院。随着2023年“天问”探火、“嫦娥”落月任务相继成功，中国科学院重新启动星际航行战略研究，最终推动在国科大航空宇航学院基础上正式成立“星际航行学院”。

星际航行学院举行成立仪式所在的中国科学院与“两弹一星”纪念馆，坐落于钱学森当年亲自选定的中国首个火箭实验研制基地。国科大的底蕴，深植于历史之中——王大珩、钱三强、赵九章、郭永怀等获得“两弹一星”功勋奖章的科学家，均曾在中国科学院系统中深耕不辍，为中国科技事业奠定了坚实基础。

深空并非真空

今天，深空早已不再是物理意义上的真空，而是全球治理规则形成的关键场域。2020年，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主导，与多国签署月球探测国际合作框架《阿尔忒弥斯协定》，在全球太空探索领域构建多边合作机制。与此同时，中国推动的国际月球科研站坚持开放包容原则，旨在促进全球科学家共同参与月球研究与开发。

在此背景下，国科大星际航行学院的人才培养目标已超越传统工程与科学范畴——我们所需的不仅是精通轨道计算的“高级太空工程师”或专注于技术的空间科学家，更是熟谙《外层空间条约》等法律与伦理框架、了解地外文化遗产价值与行星环境保护法律地位的新型复合型人才。

当下，星际航行学院以家国担当与战略视野为核心，致力于推动“科学-技术-工程”多学科深度交叉融合。值得进一步思考的是，真正决定一个文明能否迈向星际的，从来不仅是火箭的推力，更在于其能否回应一系列根本性命题：在长期星际隔离环境中，人类社会应如何构建有序且可持续的组织形态？在人机共生的未来，人工智能与人类应建立怎样的协同治理机制？月球上的人类文明遗迹，其归属与价值应由何种机制界定？

当前全球太空探索仍未能完全摆脱“个人英雄主义+资源扩张”的传统叙事，而中国正尝试走出一条新路：倡导以集体生存、生态责任和非掠夺式开发为核心的星际文明观。

这一转向带来一系列紧迫议题：随着多国积极推进深空探测与地外资源开发，开采权应如何界定？资源分配将如何重塑太空经济格局？火星基地建设是否沿用地球的法律体系与人权框架？倘若发现地外生命，其权益应归属于全人类还是个别国家？这些问题表明，我们亟须培养的不仅是顶尖工程师与科学家，更是能代表人类文明、应对复杂星际伦理与制度挑战的“文明使者”。

令人振奋的是，星际航行学院正致力于培养“既懂科学又懂工程、既敢于创新又勇于担当”的复合型人才，为我国星际航行事业提供可持续的后备力量。在此愿景下，我认为，国科大培养的人才尤需具备三方面素养：其一，清晰把握我国航天科技的发展脉络与战略布局，明晰历史渊源与未来方向；其二，具备扎实的科学传播能力，能向公众准确阐释星际探索的目标、意义与路径；其三，推动航天探索的价值初心、核心目标与实践路径获得广泛社会理解与认同，使深空事业真正扎根于公众共识之中。

打造具有“两弹一星”精神特色的思想政治课程

星际航行学院将依托中国科学院与“两弹一星”纪念馆这一平台，打造具有“两弹一星”精神特色的思想政治课程，并邀请曾参与“两弹一星”工作的前辈走进课堂。在新形势下，如何以开放创新的内容与形式，将“两弹一星”精神有效融入思政课程，既传承老一辈科学家的初心，又与当前我国航天强国建设相呼应，同时胸怀更宏阔的星际文明愿景，是一项值得深入探讨的课题。

时代不断发展，回顾历史，我们或许对“两弹一星”精神的内涵产生新的理解。事实上，早在1963年，钱学森便在《星际航行概论》中前瞻性地探讨了宇航员心理、生命系统闭环、信息熵极限等前沿问题，并留下警世之言：“若星际航行沦为大国角力之工具，便背离其根本宗旨。”他晚年仍坚持：“科学技术是人类共同财富，不能搞封闭。”赵九章也始终主张空间科学应为全球环境监测服务。

以中国科学院与“两弹一星”纪念馆为例，该馆不仅完整保存了中国科学院力学研究所怀柔试验基地遗址，更记载了老一辈科学家在技术严密封锁背景下，通过研读外文文献、解析公开信息、开展自主推演等一系列方式，始终紧跟国际科技前沿的智慧与坚韧。“自力更生”的本质，不仅仅是在绝境中奋起，更是在掌握核心科技能力后，以更加自信的姿态推动开放合作。

此外，思政课程所关注的对象不应仅限于“两弹一星”功勋科学家及当年直接参与工程研制的先辈，还应重点关注当下正处于科技前沿的新时代科技工作者，特别是中青年骨干力量。

当新一代星际领航者迈向深空，他们所携带的不仅是先进的科技成果，更是“天下一家”的文明理念与“和合共生”的中国治理智慧。愿他们既能立足祖国坚守初心，又能胸怀人类勇担使命，在星际文明的宏大坐标系中，留下属于中国的荣光。

（作者系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