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战国马体推拟图。

山东平阴县博物馆藏 战国铜马。作者供图
■石小力
马,在古代是国力的象征。古人提到国家的大小,常以“千乘之国”“万乘之国”来形容。一车四马为一乘,可见马在古代是多么的重要。但是关于古人如何养马,相关文献的记载非常零散,尤其是先秦文献,基本缺失。
农历丙午马年将至,清华大学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整理出版了《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拾伍)》,内容为五篇马经类竹书,重现了战国时期系统化的马经知识。
这五篇竹书分别名为《胥马》《凡马之疾》《驯马》《驭术》《驭马之道》,内容包括“选马、医马、驯马、驭马”,涵盖了马匹外形鉴定、疾病诊疗、速度训练、驾驭技巧乃至驭马经验的完整知识体系,堪称一套先秦“马经宝典”。这一发现,不仅为古代畜牧史、兽医史填补了空白,更让我们得以窥见“六艺”之“驭”的具体内涵。
选马:一份标准化的体检报告
早在商代的甲骨文中,就已经出现了相马的零星记载。春秋时期的伯乐相马,更是家喻户晓。在《吕氏春秋》中,记载了十位顶尖相马专家,有的看牙口,有的看脸颊,有的看眼睛,有的看臀部,各精一门。目前所见最早的相马文献中,出土文献是汉代初期的马王堆帛书《相马经》,专相马的眼睛;传世文献则是北魏时期贾思勰的《齐民要术》。
清华简《胥马》则是一部系统化的战国时期相马术指南,相马内容涉及马体全身部位,展示了先秦时期相马技术的发达。
这篇长达千字的竹书,首先根据马的外部形态,如头、颈、肩、脊、臀、腿等部位的形状和角度等,将马分为博直、恒直、筋直、枆、恒曲、短曲、舒曲、躬、蹀踥、曲直、髌曲、踥12种类型,并逐一描绘其体貌特征。描述顺序严谨,从头到尾,由上至下,如同一份标准化的体检报告。例如“博直”型马的特征是头大、颈短、后臀圆润、四肢直立等。这是目前所见最早的马匹体形分类标准,意义重大。
简文描述了每种类型马的外貌特征,并明确指出其性能优劣。例如“博直”型马“走、力、久皆为上”,意思是在速度、力量、耐力上都是最好的;“恒直”型马力量为中上水平;“舒曲”型马善于行走但耐力不行等。这体现了外形与性能对应的实用思想。
此外,简文还总结了相马的总体原则,包括属(品种)、形(形状)、长(体长)、肉(肥瘦)、色(毛色)5个方面。这是一套涵盖遗传、形态、营养和外貌的综合性鉴定标准。
医马:最早的“兽医手册”
如果说《胥马》讲述的是马的“体检标准”,那么《凡马之疾》就是一部“马病诊断与治疗手册”。这是迄今所见世界上最早的兽医文献之一,比汉代“天回医简”的《疗马书》早了一百多年,比《齐民要术》的相关记载早了近千年。
竹书详细记录了多种马病的症状。包括名疾(不治之症)、瘳心、亢迟、强迟、疗瘘、翼心以及筋劳、骨劳、脂劳、气劳、血劳等“五劳”症。
如“亢迟”,症状是“肿亢首仰,腹肿接及亢,四植乃肿,是谓亢迟”。也就是说,“亢迟”是病马颈部肿胀导致头后仰,腹部肿胀连接到颈部,四条腿都肿。这种病又可以细分为3种情况,“马如俯及地,如跛,乃乘之。马如不及地,乃灌以药。腹肿接及亢,如柔以溃,是谓疗瘘,马不死可为”。得了“亢迟”病,如果马能低头碰到地,像跛脚一样,还可以骑乘;如果马低头碰不到地,就要灌药治疗了;腹部肿胀连接到颈部,如果肿胀柔软且有溃破趋势,这叫“疗瘘”,马不会死,可以医治。
简文的诊断方法非常先进,提出了系统的动态观察诊断法。强调不仅看静态,更要“牵而步”,在运动中“视取舍,视缓亟,视过及,视气之所屏,视拨违不正”,即要观察马的取舍、动作的缓急、步伐的大小、气息的屏止、动作不正常之处等,涉及马的身体各个方面。
对于“跛马”有精细的定位诊断,通过观察头颈姿态、前后腿间距、能否低头触地等,判断病位在上(肩背)、膝、脉还是下(蹄腿)。
简文的治疗方法十分丰富。包括内服(“灌之”)、外用敷药(“施之”)、物理疗法(束胸旋转)、行为疗法(鞭笞、休息、拴系)等。
又如,针对“五劳”症,简文中有明确的治疗方法。筋劳的症状是“善引”,骨劳的症状是“善寝”,二者对应的治疗方法都是“乘之”,即通过骑乘来治疗;脂劳的症状是“直毛”,对应的治疗方法是“笞之”,即用鞭子抽打;气劳的症状是“曲毛”,对应的治疗方法是“却之”,即让马倒着走;血劳没有记载症状,对应的治疗方法是“系之”,即将马拴起,让其充分休息。这些与《齐民要术》针对“五劳”的治疗多有相合之处。
简文还记录了十余种马药名称,如藭穷、鸡泥、土苽、黄耆、苳茙、陈雘等,多为草药,部分采用了溢、煮、灼等制剂方法。煮、灼比较容易理解,即用水煮、用火烤炙,是中药常见的制剂方法。溢,是什么制剂方法呢?我们推测可能与秦汉病方中的“冶”相当,即把草药研磨成粉末,是中药中常见的一种制剂方法。
通过本篇竹书可以知道,战国时期的马病诊断与治疗已十分发达。
驯马:“益驾”训练法
如何训练一匹好马来驾驭马车?《驯马》篇给出了一套训练方案。
简文的核心是一套“益驾”训练法。以十里为限,组合使用步(慢行)、趣(快走)、驰(疾驰)、数(奔驰)、骋(驰骋)五种速度。训练是进阶式的,例如第一组训练是“步1里+趣8里+驰1里”,然后以同样的速度返回;后续训练逐步增加驰、数、骋的距离,减少“趣”的距离,强度逐渐递增。
训练与饮食严格挂钩。每次训练后,根据运动量给马喂饲料和饮水。饮水单位是“料”,简文以十麇为一料。麇是楚国特有的容量单位,据学者研究,约为225毫升,一料就是2250毫升,与楚国的容量单位“半”相当,“料”有可能是“半”的异名,一“料”水需分15次饮完。随着训练强度加大,饮水量逐次递减。这种“运动后补水需有节”的认识,体现了对马匹生理的深刻理解,旨在预防“伤水”等疾病。
这种将运动强度、距离、营养补充、饮水管理精细化结合的驯马模式,体现了战国时代驯马的科学性。它不仅是训练经验的总结,更包含了“治未病”的预防医学思想,与后世《元亨疗马集》强调的“三饮三喂”一脉相承。
驭马:重现“六艺”之“驭”
六艺,是古代贵族子弟必须掌握的六种技艺,其中一种就是“驭”,即驾驭车马。关于“驭”的具体内涵,《周礼·保氏》提到“五驭”,即五种驾驭车马的技艺,仅有名目而无具体技术。清华简《驭术》和《驭马之道》是首次出土的专门论述驭马技艺和经验的文献,其技术细节之丰富远超我们的想象,重现了这一技艺。
《驭术》是一部系统阐述车马驾驭技术的珍贵竹书。简文开篇提出“六怡”理论,即从“心、气、骨、筋、皮、肉”六方面判断马是否处于身心舒适的良好状态,这是驾驭的前提。与之相对的是“瘤”,指马的各种疲劳疾病的状态,在驾驭中需要识别和避免。
简文花费大量篇幅,极其细致地描述了通过观察马耳的姿态、动静、朝向、软硬等,判断马的不同情绪,如听命、怡、怒、恶、图等。
如“耳向后而柔,视远,曰听命。耳向侧而柔以疏,视远,曰怡。二者尽持也”,说的是马的耳朵向后而且柔软,眼睛向远处眺望,这叫“听命”,意味着马已经准备好听从命令。
马的耳朵侧向两边并且柔软而舒展,眼睛向远处眺望,这叫“怡”,意味着马很放松。马的耳朵处于这两种状态,人就可以放心地驾驭马了。这构成了人理解马的情绪、判断其行为的核心诊断学。
基于对马的心理和状态的判断,简文阐述了一整套动态的驾驭技术。根据不同情况,采取静、吠、击或纵等策略。简文还详细说明了如何控制速度节奏,有从步到骋的一套步法系统,具体步法从慢到快,包括步、趣、驰、迈、骛、骋六种。前三种步法,又细分为三类,如步分为步、中步、疾步,这与现代马术将步分为缩短慢步、普通慢步、伸长慢步是相合的,体现了古人驾驭技艺的复杂与高超。
总而言之,《驭术》篇是一部失传的驾驭秘籍,它证明了中国古人在驾驭车马这项重要技艺上,早已达到了精深的境界。
《驭马之道》则从具体技艺上升到经验总结的高度。它以四言韵文的形式,便于诵读传授,将驾驭车马的经验加以全面总结。强调人需要情绪稳定(抑忿持欲),以内在的静与柔作为驾驭的原则(以静为常,以柔答刚)。追求人与马的默契,要求心与手协调无私(心手无私)。驭马讲究方法,注重以信义、仁德进行安抚与引导(缓形赦劼,裕之以信;和齐裕安,亦皆仁也)。将驭马之术与治理国家联系起来(亦抑邦也),蕴含了道家尚静柔、法家重术势、儒家讲信仁的思想,体现了“驾驭之道”的深度。
这篇竹书并没有将马视为单纯的工具,而是倡导了一种基于观察、理解、沟通、尊重与合作的高级驾驭哲学。这正是现代马术自20世纪中叶以来,从实用技能向马匹运动科学与伙伴关系转型的核心思想。因此,这篇竹书不仅是珍贵的历史文献,更是一份跨越千年的关于如何与马相处的智慧宣言,其原则对今天的马术爱好者依然具有深刻的启示意义。
《胥马》《凡马之疾》《驯马》《驭术》《驭马之道》这五篇沉睡两千多年的竹书,重现了一个我们过去知之甚少的领域——战国马经科技。它们证明,在波澜壮阔的军事斗争背后,有着极其精微的技术支撑。从马的形态鉴定,到疾病的诊断治疗;从车马训练的设计,到驾驭技巧的娴熟运用。这不仅是一套关于马的知识体系,更反映了战国时代高度的专业化分工。清华简是典型的楚文字,可能出自湖北一带。湖北在战国时期是楚国的核心地区。楚国,虽然不是位于传统的产马区,却能发展成为“带甲百万,车千乘,骑万匹”的强国,与其掌握并发展了先进的马经技术密不可分。这些竹简,很可能是楚国贵族教育或马政官员的实用教材,是楚国强盛背后的技术支撑。
清华简马经竹书的发现,让我们看到,古人早已构建起一套严谨科学的马经知识体系。这是中华早期文明中一颗璀璨的明珠。
(作者系清华大学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副教授)
《中国科学报》 (2026-02-06 第4版 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