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物种之眼:达尔文传》,[美]苗德岁著,广西科学技术出版社2026年1月出版,定价:138元

《物种之眼:达尔文传》内页插图。
■本报见习记者 王体瑶 记者 胡珉琦
许多人听说过演化论,可大多一知半解,真正“读过”达尔文的人则更是少之又少。日前,华裔古生物学者苗德岁原创的《物种之眼:达尔文传》正式出版。它让读者首次在中文语境中,得以全面而深入地触摸达尔文非凡的生命旅程:一个叛逆的天才是如何用一生的好奇心,颠覆人类对世界的认知的。
达尔文的一生是一场深邃的科学远征。他在“小猎犬号”5年的惊涛骇浪中重塑世界观,又在20年的怀疑与思考中沉淀出了震撼世界的《物种起源》;暮年时,这位科学巨匠将目光投于脚下,在蚯蚓的细微活动中探寻最朴素的自然真理……《物种之眼:达尔文传》不满足于陈述“科学是什么”,而致力于解释“科学如何发生”。正如中国科学院院士周忠和指出的,本书既能带领读者认识各种神奇的动植物与地质现象,也能帮助读者了解达尔文如何逐步形成生物进化思想,并最终发现自然选择规律。
在苗德岁的笔下,达尔文不仅是一位伟大的思考者,更是一个知冷暖、懂喜怒、有弱点的鲜活的人。比如,书中提及《物种起源》为何“一版不如一版”时这样写到,部分原因是达尔文因惧怕舆论压力而做出了一些修改。书中还提到达尔文一生有“四怕”:怕触犯宗教、怕伤害妻子的宗教感情、怕与人争论、怕没钱(尽管他很富有)。这些充满“人间烟火气”的描写,让达尔文的形象更为可亲、可学。
苗德岁与达尔文有近半个世纪的“神交”。1978年,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研究生招生考试复试现场,我国古哺乳动物学奠基人周明镇问苗德岁《物种起源》原著英文版及其中译本的标题与副标题名称,苗德岁没能答上来。这次尴尬的经历在苗德岁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数年后,赴美留学的他“啃”完了《物种起源》的英文原著;30年后,他成为了这本著作十分出色的中文译者;近10余年来,他没有一天不在读或写达尔文以及他的生物演化论内容。持续的阅读、研究和写作让苗德岁不只是达尔文思想的“转述者”,更成为了一位超越时空的“对话者”。
达尔文的故事能为我们提供怎样的人生参考?《中国科学报》记者与苗德岁聊了聊他与达尔文的“对话”心得。
以平常心书写不平常的天才
《中国科学报》:在国外,达尔文传记文本非常多,你撰写的这本有什么特点和不同?
苗德岁:国外达尔文的传记确实很多,说是“汗牛充栋”也毫不夸张。这些书大致可分为两类:一类是学院派的,以哈佛大学科学史教授、达尔文学者詹妮特·布朗撰写的两卷本《查尔斯·达尔文传》《物种起源传记》为代表,属于“曲高和寡”类的学者书,这类书在市面上不多见;另一类是草根派的,以英籍新加坡大学的科学史教授约翰·范·维尔的《达尔文:其人、大航海以及他的生物演化论》为代表,这本书是为大众写作的图文书,比较“亲民”。我写的这本介于两者之间,我希望这本书可以做到“内行读了不觉浅,外行读了不觉深”。既有“硬核”的学术内容,包括我自己的观点与研究发现,也做到有趣好读、引人入胜。
《中国科学报》:在这本书中,你没有完全采用传统的传记写作方式,而是充分表达了个人见解,有许多直白甚至带点调侃的“旁白”,像是在“八卦”一位老熟人。这种评述在传记写作中并不常见,为何会选择这种写作方式?
苗德岁:我喜欢这类有趣、有料的“八卦”——它会让阅读体验变得超级好。我写作向来以“有趣”为纲、“干货”为目。达尔文不仅是我的学术偶像,还是我的精神伴侣。自我中风以来的十几年间,是他锲而不舍追求卓越的科学探索精神一直鼓舞着我,黄卷青灯、美妙音乐以及达尔文的幽灵时刻陪伴着我。我虽日常行动不便,基本上足不出户,但我的灵魂不孤,内心世界很充实。
《中国科学报》:我们在阅读本书时常会有一种幸福感,也许是因为,通常我们印象中的天才总是“奇形怪状”的,但达尔文在你的笔下是一位难得“正常”“美好”的天才。你是怎么理解达尔文的?
苗德岁:在英语世界,达尔文被誉为非同寻常的天才,非同寻常是说与我们通常“想象”的天才不一样。他心地善良、极富同情心,他食人间烟火、有七情六欲,跟邻家大叔没啥两样,除了胡子可能更长一些、脑袋似乎更大一些。
达尔文小时候也是个看起来很平凡的孩子,并非“神童”。与此同时,在许多地方展现出他就是“不世出”的、伟大的天才人物。他能在细微处见差异、平凡处窥神奇、不疑处存疑、琐碎证据中推演出天翻地覆的革命性理论……
著名历史学家保罗·约翰逊说过:达尔文生于诸多天才之家,身边为一众天才人物(祖父、父亲、外祖父和舅舅兼岳父等)所环绕,他不想成为天才都难啊!难得的是,达尔文是大智若愚的天才、脚踏实地的天才、触手可及的天才……
我在书中是从实写来的:不拔高,不神化,不美化,也不矮化——以平常心书写不平常的天才人物。
追求你的所爱与所长
《中国科学报》:你的科普书,硬核的科学和通俗的人文总是结合得很好。作为一位从事科普工作多年的资深作者,对此有什么心得可以与科普工作者分享吗?
苗德岁:说起来其实很简单,就是文理兼修吧。我从小喜爱诗书,熟读文史,长大后又误打误撞,成了个“半吊子”的科学家,加之记忆力好,于是写东西时,看似毫不相干的东西会时而突然冒出来,碰撞到一起。大多数情况下并非有意为之,而是出自偶然,恐怕也不是很容易“教与学”的。
还是那句老话,“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我和年轻人交流时总是会提到,要多读书,尤其是那些貌似“无用”的书。
《中国科学报》:达尔文曾总结自己的成功因素,包括永不泯灭的好奇心、善于提出和思考问题,但在人工智能时代,人工智能生成内容(AIGC)可以替代人们的思考和创作。对此,你怎么看?
苗德岁:爱因斯坦曾说过:“我并不特别聪明,我只是充满好奇。”他还将这种“神圣的好奇心”视为探索未知以及触发科学发现与进展的原动力。这与达尔文对自己的成功所做的总结,是别无二致的。
人工智能的发展确实迅猛,但是,我没有那么恐慌。一是我老了;二是我认为人脑是亿万年生命演化的产物,想要用机器取而代之,并非易事。在这个问题上,我一点儿都不悲观。我坚信,AIGC只能取代二流的写手,绝不可能战胜一流的真人作家。
《中国科学报》:此前你在一次采访中总结了“努力在我不在天,成事在天不在我”的人生哲学。当前,不少人自嘲,处在“卷也卷不动,躺也躺不平”的尴尬困境中,达尔文及你的人生经历,能带给年轻人怎样的启示?
苗德岁:我笃信“幸运”这件事。幸运常常决定一切。我的经历是这样,很多人也是这样,无论他们承认与否,达尔文是一个十分典型的例子。我在这本书里,也反复强调这一点,并引述了艾伦·摩尔海德在他的经典名著《达尔文与小猎犬号》中的一段话:
达尔文令人着迷处之一,在于他属于此类人中的一员,即他们人生中无法预测、无比幸运的大逆转,全靠一次从天而降的狗屎运。此前的21年人生中,达尔文乏善可陈,未曾表现出任何过人的资质;机会骤降,祸福难测;但偏偏是天上掉下来的一张大馅饼,而且是一连串的馅饼,砸到了他的手中!他自此平步青云,再未回头……
21岁之前,达尔文在学业上表现平庸甚至像个“学渣”,还在英国爱丁堡大学医学院中途辍学,令其父十分失望。不过,说达尔文在21岁之前“乏善可陈,未曾表现出任何过人的资质”,却是言过其实了。
长期以来,大家都被达尔文在其《回忆录》中的自谦之语所误导。他虽然不是“别人家的学霸”,但也绝不是达尔文医生家的“学渣”,在他所喜欢的博物学等课程方面,他的表现是相当可圈可点的。否则,他绝不会得到英国剑桥大学亨斯洛与塞奇威克等大教授们的青睐与提携。达尔文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却是执着追求自己所热爱的博物学并为此做出了极大的努力与牺牲,且取得了巨大成就的人。
对在“卷”“躺”之间彷徨的家长和广大青少年朋友来说,我的经验始终是,追求你的所爱与所长。倘若如此,将来谁也拿你没辙,谁也阻挡不了你——人工智能也无法取代你。
当然,好的运气是永远受欢迎的。但是,当馅饼从天而降的时候,你得先做好准备,你要能够稳稳地接住那张大馅饼,而不是被它砸死!这一点非常重要。
我坚信,“天生我材必有用”,万事俱备且等馅饼来!
《中国科学报》 (2026-02-06 第3版 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