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永谋 来源: 中国科学报 发布时间:2026-1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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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70多个AI美学问题中重审艺术本质

 

《AI美学》,[美]列夫·马诺维奇、[德]埃马努埃莱·阿里埃利著,车琳译,中国传媒大学出版社2026年6月出版,定价:58元

■刘永谋

2022年底,美国公司推出的对话式人工智能(AI)产品ChatGPT爆火,随之生成式AI迅速发展,文化艺术也成为最早受到冲击的领域之一。最早受到AI就业替代冲击的原画师、短片摄影师、剪辑师、影视编剧从事的就是艺术类工作。此种冲击不仅是从外围影响文化艺术行业的发展,更是从内部改变文化艺术生产活动的模式。比如,最近网上热议的AI歌手许白、林海声实际上是AI合成声音,并非真正的人声,也非模拟某人的声音,却吸引了不少粉丝。

艺术类AI的大规模应用和流行,亦催生诸多的理论问题。其中大多数与美学相关,可以称之为AI美学问题。比如,在AI辅助之下,人人都可能成为艺术家,那还有没有专门的艺术家呢?AI写诗写得挺好,可不可以算作诗人呢?AI生成内容(AIGC)中艺术内容能否被视为艺术作品,并受到版权保护呢?AI不是人,却能生成艺术作品,是不是存在“无人”“非人”艺术?不少AI艺术品的品味不俗,那AI是不是像人一样有艺术鉴赏力了?AI生成艺术作品、AI鉴赏艺术作品,人类在艺术活动中逐渐被边缘化了吗?凡此种种,不一而足,都是AI与艺术领域值得哲学反思的全新理论问题,非常丰富,理论意义重大。

美国纽约城市大学研究生中心杰出教授马诺维奇和威尼斯建筑大学设计与艺术学院副教授阿里埃利合著的《AI美学》一书,对AI美学问题进行全方位和体系化的梳理,极大地开拓了读者的理论视野。译者车琳将这些问题提炼出来,列于每章开篇的“本章核心问题”之中,一共70多个AI美学问题,让人一目了然。这些问题应该是该书最有价值的成果之一。

缺乏文化批判的遗憾

《AI美学》将AI美学问题分为三类。第一类是聚焦于对象,与AI作品的美学分析相关,如AI艺术品有何美学特质。第二类聚焦于主体,与人们对AI作品审美反应分析相关,如人们对AI艺术品审美反应如何,可否理解和共情之,什么样的AIGC最能刺激观众。第三类聚焦于文化艺术类AI,与AI如何生成或模拟人类艺术活动之分析相关。前者即AI生成艺术方面的问题,如AI是否具有创造力;后者即AI模拟审美问题,如AI能否重现人类的审美偏好,能否模拟人类对艺术作品进行审美评价。

不过,我认为,此书总结的AI美学问题缺漏很大一块内容,即艺术类AI冲击的文化批判。比如,艺术类AI与“美学革命”的关系如何,艺术类AI与权力或社会控制之间关系如何,艺术类AI是否加深资本主义文化危机等。这些在思想家如鲍德里亚、德勒兹、斯蒂格勒等人看来,或许是更重要或最根本的美学问题。

按照上述问题域划分,两位作者将全书分为导论和八章正文,结合自身丰富的AI艺术实践经验,对AI美学新问题进行系统的探讨,提出许多创新性的观点。大量的AI艺术实践案例让该书内容生动有趣,而两位作者的美学理论追问,又让该书内容发人深省。加上该领域专业译者的用心翻译,使得此书很值得推荐给对相关问题感兴趣的普通读者。

艺术家应拥抱有限而非追逐无限

如今,艺术被广泛地视作人类创造力的巅峰,但《AI美学》认为,这种想法并不正确,AI技术领域将艺术视为检验AI极限之试金石的想法很不可靠。这种主导观念,源自18世纪末19世纪初欧美浪漫主义时期,在此之前艺术家被视为依照规则制作物品的匠人,而艺术普遍被视为某种技艺或技术,基本不涉及创造力、直觉力、灵感之类,更与智慧、人文关系不大。由此,两位作者主张破除所谓艺术创造力的执念。

在他们看来,艺术本质上具有有限性,而非许多人强调的无限性或超越性。在历史上,艺术长期被视为精湛技艺。日常活动到处都有技术,那些达到高超水平的才能被视为艺术。比如,人人都会唱歌,唱得好才叫歌唱家。而所谓技艺恰恰是程序性知识,AI恰恰最擅长处理程序技艺。艺术类AI向我们揭示了艺术的本质,艺术源于人的局限。因此,用AI工具实现完美技艺完全没有意义,艺术家应该主动拥抱有限而非追逐无限。AI歌手许白、林海声唱得毫无破绽,连换气都不需要,很多人却评论说:“还是喜欢会出错的真人歌手。”

“AI觉醒”话题也影响AI艺术讨论,不少人对艺术类AI是否存在心灵的问题持有或多或少的肯定态度。《AI美学》认为,人们欣赏的艺术作品可分为两种,“一种是纯粹因其形式特征而欣赏的艺术品,另一种则是与创作者或作者之间自然产生对话的艺术品”。比如,人们从壁纸、手机壳、文创产品中获得审美体验,但并不需要知道这些作品的设计者是谁。但是,人们看电影、看小说,往往关注主演是谁、小说作者是谁,并试图与之进行某种心灵对话。因此,如果将AI艺术品视为前者,就可以不必纠结于AI没有心灵、是否成为作者的问题。

AI文化是一种碎片式的生成文化

艺术类AI名目繁多,如何评测?一些人提出艺术类AI图灵测试的想法,即将图灵测试的思路移植到艺术类AI领域。对此,两位作者认为,将图灵测试的思路移植到AI艺术领域毫无意义。他们称之为“洛夫莱斯测试”:“一个由人类设计的AI智能体能够产出某种成果(例如一篇短篇小说),该智能体能够重复这一过程;而设计该智能体的人却无法解释该智能体是如何生成这一成果的。”按照这个思路,智能手机每次拍摄都相当于通过一次图灵测试,甚至它的表现远超任何人类摄影师。换言之,这种测试没有什么价值。因此,将图灵测试用于评估艺术类AI并不可行,该领域需要一套全新的评估体系。

《AI美学》将生成式AI的艺术作品称为“碎片艺术”。两位作者认为,生成式AI将各种文化产品拆解成各种碎片,即各种token(词元),然后进行处理、分析和建模,最后重组为文本、图像、音乐、视频等AIGC艺术内容。所以,艺术类AI完成的是碎片艺术,AI文化是一种碎片式的生成文化。在分离与重组的过程,AI对文化作品进行了压缩,遗失掉丰富的文化细节,与古代文明留下的文明碎片不同,“其中的特殊性与独特性往往被舍弃”。

《AI美学》提出的新问题和新想法,远不止这些,不能一一列出。应该说,AI美学研究方兴未艾,《AI美学》属于该领域的开创性作品,许多想法带有尝试性,尤其是一些对主流艺术观点的批评值得进一步商榷。无论如何,提出新问题、引发新争议,本身就足以使之成为优秀作品。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吴玉章讲席教授)

《中国科学报》 (2026-11-20 第3版 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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