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小立

根据《中国青年报》等媒体报道，近日国内有高校发布正式文件，严禁教师在课堂上全程依赖PPT进行教学。相关报道引起了公众热议。

初看到这则消息，笔者的脑海里瞬间闪现出几个字：“PPT浮沉记”。

记得一位作家说过，小说的情节是整体闪现的，作家只是一点一点地把它们写出来。PPT在国内大学的“浮沉”与作家的说法惊人相似，也是整体闪现的。从上世纪90年代末到现在，它从“电化教学”到“多媒体教学”的变革历程，仿佛是一下子涌现出来的。

30年前，PPT刚刚在大学课堂上推广的景象颇有些类似如今的人工智能（AI）。其威力不是体现在方便实用上，因为多数老师还在学相关操作；也没有体现在迅速提高教学质量上，因为板书写得漂亮、规整的老师并不愿意轻易舍弃优势。但由于对于现代化的渴求和长期的“进化论”教育，PPT成了一个衡量“先进”与“落伍”的价值标准。在外部的行政推动和不甘“落伍”的自尊心的合力作用下，以PPT为最后呈现方式的“多媒体教学”得以完全、彻底地普及大学课堂。

依照教学工具现代化的发展顺序，在当今的AI时代，高校“多媒体教学”中的PPT展示不再是静态的，而是以更立体、动态、互动的方式落实AI赋能。如果说这是一个顺势的发展路径，那么严禁教师在课堂上全程依赖PPT进行教学显然是逆势的规定。

有媒体评论将此项规定解读为反对“照屏宣科”，显然不了解大学教学的历史。因为PPT使用前的“讲稿时代”也存在“照本宣科”的现象。但这一解读却在无意间揭示出制定此类规定的大学管理者的初衷。

毋庸讳言，当下大学课堂上“照屏宣科”式的讲课并不少见。这中间既有新晋教师，也有部分老教师。但仅就大学课堂教学的现状观察看，且不说这类教师并不占多数，即便是作为一种“现象”出现，也有各自的原因。

“照屏宣科”的新晋教师可分为两类。一类是由于职业生涯初期对课堂教学的某些恐惧心理而偏向于“照屏宣科”；另一类是入职伊始就面临“非升即走”，故打定主意“重科研、轻教学”。老教师也可分为两类，一类原来就是“照本宣科”，现在只是换了一种媒介，其内容之陈旧甚至被学生形容为“清朝的PPT”；一类是由于学校政策对老教师并不友好，晋升渠道不畅，课堂上日渐增多的“低头族”又令他们失望，故选择“躺平”。学校管理者不是根据具体情况制定相应的对策，而是“一刀切”式的勒令禁止，其中的不合理之处不言而喻。

事实上，30年前，“PPT热”的直接推动者也是大学管理者。当时不仅提倡，甚至变相地硬性要求使用。有的学校在教学竞赛规则中明确规定不使用PPT就无获奖可能。30年后，大学管理者又要禁止全程依赖PPT，这就不只是“一刀切”，而是30年一个轮回，以“改进教学”的名义进行“折腾”。

进一步看，相关教学管理规定的内容非常具体。比如，有大学要求教师“对课程中的重要术语、关键公式及专业缩写进行规范板书”，也有大学要求教师“在教学过程中要合理利用教杆、翻页笔等教具，杜绝长时间利用鼠标、键盘翻页”。这些规定不但不会像一些人期望的那样“唤醒课堂”，其具体内容反而可能给教师的课堂教学造成困惑。

比如，需要板书的“重要术语、关键公式及专业缩写”具体指哪些？怎么写才叫“规范板书”？以笔者的教学体会，如今的大学生从小便接受PPT的标准化规训，他们连符合行书规范的手写汉字也不太能够辨识，何况是手写体的英、法、德文。再比如，“杜绝长时间利用鼠标、键盘翻页”或许可以做到，但一节课中使用多少分钟叫“长时间”？另外，“合理利用教杆、翻页笔等教具”有什么益处和要求？“教杆（鞭）”除了指示位置，难不成还有警示、鞭笞等他用？

要知道，无论是讲稿还是PPT，都只是教学的工具，板书也只是教学的一种形式，它们之间并没有绝对的可比性。不同课程适合不同形式，使用哪种工具更合适是由课程性质决定的。同时，教师之间也有差异，有人偏好使用多媒体，有人更习惯边讲边写板书，只要运用自如、彰显特色和功夫到家，都能保证教学水平。如果因为看到菲尔兹奖得主王虹回国讲课时在黑板上写板书的视频，就决定限制PPT，这并不是适应“时尚”，而是不了解具体课程间的差异。

课堂教学的主导者是教师，教学水平的高低取决于教师的知识积累和知识输出的能力。以目前大学的现状看，教师课堂教学积极性的欠缺才是教学水平下降的最主要原因。“重科研、轻教学”的总体氛围固然是根本原因，但大学教学管理部门对教学几近事无巨细的管理也在推波助澜。

这样说并不是质疑限制PPT的大学管理者的初心。事实上，面对教学水平下降的局面，相关管理者也在绞尽脑汁。但好心未必能成就好事。现在看来，大学的教学管理需要反思的地方有很多。单就PPT的使用管理上显示的普遍性问题而言，教学管理至少应该力避“事无巨细”，并且以“少折腾”为宜。

“事无巨细”等于是人为地给教学的主导者——教师套上无谓的“规定”枷锁，让他们无法发挥主观能动性和学术上的创造性，而无意义的“折腾”只会让教师和学生身心俱疲。

当下，大学教学管理需要反思的不只是不要继续制造“周边繁荣”，课堂教学的地位只能加强，不能削弱，学校和教务管理者也应该适时地“藏拙”。毕竟真正懂得教学并且亲身实践的是长期在一线的教师。他们是大学教育的基座，应该得到起码的尊重。

（作者系苏州大学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