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博 来源: 中国科学报 发布时间:2026-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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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课题组的三年“宫斗”

 

■王博

三年前,考研复试结束不久,一位正高级职称的导师主动给我打电话,表示“相中”了我,邀请我读他的研究生。

接到电话的我,被兴奋冲昏了头脑,几乎没有犹豫,当场答应。

那时我完全没有意识到,一旦选错导师,便意味着要独自面对一整套系统失灵的后果。等待我的,是一场持续近三年的课题组“宫斗”噩梦。

当导师成为“老板”

在很多课题组里,导师与学生的关系,本质上就是一种“老板-雇员”的关系。

提前进组时,表面氛围看起来还不错,但真正的问题很快暴露出来:与导师的沟通始终有些怪异。导师当初承诺,提前进组“能学到很多东西”,但实际情况是,我们很少真正参与研究,更像是在为导师处理个人杂活儿。

有时,导师会要求我们花一两周时间调研某个方向,大家熬夜查文献、写方案,投入大量精力,最后却发现这往往只是导师一时“头脑发热”,项目很快不了了之。

与此同时,科研资源的紧张也迅速显现。前些年,组里有几个项目没能申请下来,经费捉襟见肘,几百万元的仪器也已经超期服役,故障频出且极不稳定。仪器有限,有些设备我几乎完全轮不上,只能站在一旁围观师兄、师姐操作,无法上手实验。

问题并不只是“穷”。我的导师五十多岁,已经过了科研的发力期。作为正高、PI(课题组长),没有人会真正 push (督促)他,他自己也并不着急。

在日常组会中,同学们轮流汇报进展,导师在点评环节照例鼓励大家“提起干劲、为人民服务”,却很少对研究设计或具体实验细节提出明确意见。论文修改也是如此,导师往往只关注如英语语法、词汇运用等语言层面的细节,真正从学术角度提出的修改建议并不多。

我观察身边同学的状态发现,好的课题组各有各的风格,但真正不好的课题组,是既要求学生拼命“卷”,又不给任何相应的支持。导师期待学生“卷”出成果,却并不真正投入具体的学术指导。

很不幸,我们组就是这样。

同门的隐形霸凌

读研以来,我在组里学到的实验技能,大多来自师兄、师姐。许多实验技巧和经验,只能靠“人传人”。一旦有人毕业,这些经验又没传下来,就会在组里直接“失传”。

但由于我在学院里参与公共事务,尤其是“露脸”的机会较多,无意中引起了一些师兄、师姐的敌意。

他们很少直接排挤我,而是采取更隐蔽的方式:所有人都教,唯独不教我;或在具体操作中明显区别对待。即便导师明确要求我学习某个实验技能,负责的师兄也会表现出一种“生怕我学会”的刻意防范。

更极端的是所谓“皈依者狂热”。一些追随者的表现,甚至比核心成员更激烈:见面不打招呼,话里话外阴阳怪气,课题组的私下活动刻意将人排除在外。

相比之下,抢作者的问题在我们课题组反而并不多见。这类行为过于敏感,更多发生在急需“帽子”的年轻教师身上。年纪较大的导师若将名字直接挂在一作位置,明眼人一看便知,那就太难堪了。

当师门关系出现矛盾时,导师本身也很难起到缓冲或调解的作用。

有一次深夜,导师发微信让我整理一份材料。我熬夜做完并第一时间发给他。第二天才发现,他其实把相关任务同时布置给了好几位学生,还对没能及时回复的同学说:“小王都能交,你为什么不能?”

久而久之,那位同学对我的态度也变得微妙起来。

“宫斗”是一种结构性问题

回过头看,这些问题并非个人冲突,而是一种长期存在的结构性困境。

在课题组里,导师几乎等同于“老板”。如果放在公司体系中,导师相当于同时掌握行政权、人事任免权、财政权。当所有关键权力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导师是什么样的人,课题组往往就会呈现出什么样的氛围。

更现实的是,在进入这家“公司”之前,学生几乎不可能真正了解其内部运作机制。而所谓的“工资”(学位),却要等到“离职”(毕业)前,才能一次性结算。

导师与学生之间也存在目标错位,这也在不断放大矛盾。导师希望发“大文章”,积累学术声誉;学生更关心的则是能否按时毕业。这种高度不对等的风险分配,本身就让学生处于极其弱势的地位。

在一些课题组,学生能否得到支持,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能否帮导师写本子、发文章,甚至提供情绪价值。但论文成果并非年年都有,那么学生这一年“做得好不好”,往往只能由导师来定义。

以我们课题组为例,学期末评选奖学金,奖金从几千元到一万元不等。最终获奖的,是一位虽然没有发表高水平论文,但帮导师写本子写得最好的学生。

在这种情况下,导师难免偏心。即使向导师反映课题组霸凌的问题,得到的回应多半是“要和师兄、师姐处好关系”,或者干脆各打八十大板。导师很少真正承担调解责任。

从制度层面看,学校对导师权力的约束非常有限。研究方向高度依附于个人名下,外部介入管理的成本极高。很多时候,只有在出现极端风险,比如学生轻生时,系统才会被迫介入。

在一个不友善的课题组,学生能独善其身吗?我观察到的情况是,除非研究方向与导师、同门完全错开,选择单打独斗,否则几乎只能卷入其中;而单打独斗的代价,则是缺乏任何有效指导。

至于换课题组,又有多少研究生能承担延毕的风险,把本就有限的时间成本用在重新选择导师上?

给后辈的建议

正值考博季,我申请了另一位导师的博士项目。在正式决定前,我已经多方打听,确认其组内氛围相对健康。

对刚考研、考博但尚未选定导师的同学来说,我有几点并不新鲜却很重要的建议。

第一,尽可能多地获取真实信息。

一定要抹得开脸面,多走、多看、多问,尽量在课题组里实际待一待。

复试后的短暂面谈、在课题组兜一圈,几乎不可能看清一个课题组的真实氛围。甚至,同一个老师,在你是或不是他名下学生的情况下,态度都可能完全不同,因为这里牵涉的是直接而现实的利益关系。

看的课题组越多越好,不要因为“感觉还行”,就死死待在一个地方不动。

但说实话,这件事本身非常难做到。刚被录取时的喜悦,很容易让人头脑发热。刚进入新环境,导师在学生眼中天然带着权威光环,学生并不了解导师是什么样的人,也会觉得导师“很厉害”,不敢忤逆,更不好意思提出“再看看别的组”。

在这些现实限制下,很多学生其实并没有真正选择导师的权利。更多时候,只是在网站上看看导师简介,觉得还不错,就报考了。

第二,选择适合自己的导师类型。

相对而言,导师主要分为两类。

一类是年轻导师,虽然会卷,但目标明确、愿意投入精力,能实实在在带学生出成果,文章一般也发得比较快;另一类是年纪稍大的导师,组内不卷,人相对温和,要求稳定,但成果产出较慢。这两类也是口碑较好的导师的两种标准模板。

尤其是刚起步的年轻导师,往往最有冲劲,也希望培养好自己的“开山弟子”。学生与年轻导师的年龄也更相近,许多问题容易顺畅沟通,不需要在复杂的师门关系中周旋。当然,组内可能会稍微卷一点,但这是相对可预期、更公平的卷。

第三,必要时尽早止损。

读研进入课题组,其实是年轻人迈入社会环境的第一步。

从本科到研究生,很多人习惯压抑情绪,不敢提出换导师、不敢争取课题组轮转,总觉得“是不是自己不够努力”“再忍一忍就好了”。但如果已经确认这是一个系统性的问题,拖得越久,付出的成本只会越高。

毕竟,很多时候你面对的,并不是一场个人失意,而是一种结构性困局。

(王博系化名,本报记者孟凌霄采访整理)

《中国科学报》 (2026-01-20 第4版 高教聚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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