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I时代趣味博物学”系列,刘华杰著,北京时代华文书局2025年10月出版
■单之蔷
20多年前,在博物学家、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刘华杰的启发下,《博物》杂志得以诞生。回望这20余年,中国确确实实发生了一场“博物学的复兴”——在这场复兴中,有思想主张、有灵魂人物、有广泛的人群参与、有核心刊物、有大量出版物,还形成了产业,包括向导、文创、自然教育……
近日,刘华杰的新作“AI时代趣味博物学”系列——《雀瓮》《斯卡布罗集市上的植物》《舍象与秋水变焦》由北京时代华文书局出版发行。翻看这3本书,对于我们为什么需要博物学、如何开辟中国现代博物学的新天地,我又有了一些新思考。
《博物》的办刊往事
2001年,北京大学哲学系成立科学传播中心,创办了科学传播在职研究生班。我当时是《中国国家地理》杂志社的执行总编,参加了这个班。在北大学习的两年里,一周上两天课,考试11次。老师除了刘华杰,还有吴国盛、张祥龙、冀建中、田松、刘兵等。
当时中国的科学哲学界,尤其是北大哲学系有一股反思科学的思潮,“李约瑟问题”是一个重要话题。吴国盛和刘华杰的课堂上经常涉及对科学的反思。吴国盛提到这样一个观点——科学有两种传统:一种是古老的博物学传统,这种科学传统在世界各国、各种文明都有;还有一种是数理传统,即以数学和实验作为方法和工具,这种科学传统源于欧洲。刘华杰在本次出版的书中提到,吴国盛的观点对他有很大启发。
刘华杰致力于复兴博物学,在那时就非常活跃。有一次课后我和他聊天,他说他最希望做的事情是办一本博物方面的杂志。这对我影响很大。
正巧那时,《中国国家地理》杂志有一个闲置的刊号,杂志社领导层正讨论要办一本什么样的杂志、办刊的理念是什么。当时大家有各种想法。我把在北大接受的思想和理念带到了杂志社,并强调博物的理念:一是它植根于传统,是各文明共通的智慧结晶,指引人去了解自然、认知自然并实现与自然的共生;二是有别于现代科学数理传统的与自然打交道的方式,强调博物与人生的关系。
《博物》杂志于2003年10月试刊、2004年1月正式出刊。其办刊理念确是源自北大,源自刘华杰。
评论艺术的新“武器”
“博物人生”的理念在刘华杰等的倡导和践行下,在我国已蔚然成风。如今从他新出版的3本书中,我又看到了博物学的一个新天地:评论艺术的“武器”。
比如在《舍象与秋水变焦》中,他从博物的视角评论华兹华斯的诗、李白的诗。这种视角开辟了一个文艺理论或文学评论的新天地。在《华兹华斯的彩虹》这篇文章中,文学、博物学、科学、哲学的智慧与人生的感悟交融,并汇成涓涓溪流,滋润着现代人焦躁空虚的心灵。“人生没有奇迹,但不妨想象每天都是奇迹,一天又一天,单调又常新。”这一金句直抵人心,让我想到了维特根斯坦在《逻辑哲学论》中的第一句话:“世界是由事实和事态组成的,不是由对象。”
《李白的月亮:稳定地指称的能力》作为一篇评论李白诗歌的文章,视角别出心裁、独树一帜。从古到今评论李白诗歌的文章成千上万,但这种视角的文章只有像刘华杰这样有着地质学、哲学、博物学等多学科知识积淀的人才能写出来。我从中感到赫拉克利特“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这一古老哲学问题的魅力;我也似乎理解了德勒兹说的“差异也许可以替代同一作为哲学的开端”这句话的意义。
刘华杰已经从博物学领域拓展到了文学评论的领域,但他的文章不是学究式的长篇大论;文风似明代小品文,视角却较之宽广得多。看他的文章,总觉得新意频现,不知下一行写出什么。
自此,博物学新的魅力开始显现。以此为“武器”,评论诗歌、绘画、雕塑、建筑等,一个广阔的天地就此铺展。正如刘华杰所说:“二阶博物学可干的事很多:诗论、画论、书论、文论、医论……”
从其他物种视角重新看世界
在《雀瓮》中,刘华杰由“主体间性”引入,并提出“种间性”“物间性”。这是非常有启发性的,也是他从植物领域的研究拓展到动物领域的第一本书。从植物跨越到动物,是一个质的变化。植物离人很远,动物却离人很近;可以说,动物拥有“世界”,而植物没有。因为一般而言,植物自养,不与其他生物打交道,而动物是异养的,要靠其他生物存活,这种生存方式让它们拥有了一个互动的世界。最重要的是,植物无感觉,动物有感觉,而感觉的重要性毋庸讳言,它是构建“世界”的基础。所以,当博物学谈论动物时,就会触及人的世界、人的问题。这也使得动物的世界藏着更多能击中人类痛点的话题。
看看其他物种的世界,对于我们理解人的世界非常重要。可以破除“存在的信仰”,也可以大大拓展科学的领域,解决科学的问题。为什么海雕从千米高空急速冲下,能准确地捉到水里一条鱼;猫眼中的主人是什么样的,据说猫是根据气味识别主人的;花为什么大多数是红色的,这与传播种子的鸟的眼睛和授粉的昆虫的视觉色彩有什么关系……这些都涉及主体间性、种间性的概念。这个领域异常宽广,这是刘华杰通过写作开辟的博物学又一个新天地。
如今,博物学研究的关注点还集中在“种间性”,我们要打通人与动植物之间的障碍,在有感觉的物种之间建立关系和桥梁。我们的法律、道德、生态伦理、艺术等都建立在有感觉的生命这个前提上。我们可以打碎一块花岗岩、锯断一根木头,但我们不能这样对待一只猫、一朵花。我们的博物学复兴运动能否从有生命的世界推进到无生命的世界?
海德格尔曾经著文探讨“物性”。他说,物有一种阴沉沉的致密性,它永远对人深藏它的秘密。
一块石头,你把它砸开也找不到其间的“物性”;你不停地砸,直到把它砸成粉末,也得不到它的“物性”。科学对此无能为力,科学的对象化思维捕捉到的只是真理的光辉退隐后留下的一具躯壳。只有在宗教、民俗、艺术中,那些物才开始显现它们的“物性”:在帕特农神庙的廊柱中,我们看到花岗岩熠熠生辉的物性;在梵高的《农夫的鞋》画作中,我们体验到了鞋的本质——可靠性;在丰收后敬神的酒神节中,农人用壶给神敬酒,这时壶的本质得以呈现,原来壶的物性、壶的本质是那周遭一圈物质拢起来的能容纳的虚空,在这虚空中,天、地、人、神得以聚集。
探索体验物性,突破“物间性”,这可能是博物学复兴的又一片天空。
从热爱博物学到敬畏生命
著名的美国博物学家威尔逊9岁时曾在华盛顿居住过一段时光。他经常光顾两个地方,国立动物园和自然史博物馆。这两个地方免费开放。在自然史博物馆长长的回廊里,威尔逊打开一个个装满蝴蝶等昆虫的标本盒,沉迷在亚马孙雨林和非洲草原的梦境里。这个曾经流连在动物园和自然史博物馆的小男孩,日后成了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两度获普利策奖,被《时代》周刊评为“当代25位影响美国的人物”之一。
有时我想,假如威尔逊生活在中国,他还能取得类似的成就吗?结论是很难。请看他的经历:8岁父母离异;18岁前,随父亲搬家转学14次;喜欢在野外闲逛,捉蚂蚁,尤其喜欢抓蛇;极不喜欢数学。这样一个孩子,在中国的教育模式下会怎样?不停地搬家转学,课程怎样衔接?作业那么多,哪有时间抓蚂蚁和蛇?不喜欢数学,怎么考大学?我们的教育体制决定了很难产生“威尔逊”,但中国不需要“威尔逊”吗?
博物学为不喜欢抽象推理和方程式的学生们,打开了一个神奇的世界。这个世界由千姿百态的生物构成。不仅是生物,它还包括山岳、河流、岩石等。有人会问,大地上满是人类的脚印,世界上大部分地区的植物、动物已被人类记录和分类研究过,博物学家还有事可做吗?威尔逊的回答是,世界上有超过90%的生物,还未被人类知晓。它们等待着新时代的“达尔文”和“林奈”的出现。
传播博物知识,并不仅仅是为了培养博物学家、发现新物种,更重要的是博物学能提升我们的教养,把迷途的人们重新带回自然母亲的怀抱。对自然,只有了解,才能热爱;越了解,越热爱。
获得1952年诺贝尔和平奖的史怀哲医生也充满了博物情怀。他喂养了一只受伤的塘鹅,还有一头野猪。每当他散步时,都有一群动物跟着他。有一次他划船在一群塘鹅中穿过时,忽然悟出了一句话——“敬畏生命”。这句话后来成了生态思想史上的纲领性旗帜。
史怀哲在发表获奖演说时说到,除非你能拥抱并接纳所有的生物,而不只是将爱心局限于人类,不然你不算真正拥有怜悯之心。“敬畏生命”是博物学的精髓。由热爱博物学到敬畏生命,这是境界的升华,是心灵的一次朝圣之旅。
(作者系《中国国家地理》杂志社执行总编)
《中国科学报》 (2026-01-16 第3版 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