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倪思洁 崔雪芹
当地时间8月4日凌晨,全球著名物理学家李政道在美国旧金山家中辞世,享年97周岁。在他离去后,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所原所长叶铭汉与李政道历时80年的“神仙友情”,再次被世人提起。
80年前,叶铭汉与李政道初识于西南联合大学(以下简称西南联大)。那是一段二人都非常珍视的时光。
“当时,我住在李政道的宿舍隔壁,很快认识了他。那时候图书馆不够大,晚上要看书,但教室里没有灯,只好另外想办法。学校附近有几个小茶馆,茶馆的客人绝大多数是新来的大学生,茶也不贵,付了茶钱之后可以在那里坐一天。我们几个人经常上茶馆、图书馆看书。”叶铭汉说。
茶馆里,李政道、叶铭汉、陆祖荫、楼格,经常一起围坐在一张八仙桌前,看书、讨论、做习题。
对于李政道来说,在战火纷飞的年代,这样的日子是他历经几番周折后才有的平静时光。
叶铭汉告诉《中国科学报》,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军进占上海的外国租界,上海完全沦陷。在上海出生和成长的李政道,与二哥李崇道一起离开上海。在江西的一所图书馆里,李政道阅读了与物理相关的书籍,察觉到物理的奇妙之处。
李政道的中学生活是在颠沛中度过的。“当时,李政道没有钱。李政道所在的学校没有初中物理老师,学校发现李政道懂物理,就让李政道做初中物理老师,给他一定的津贴。”叶铭汉说。
在还没高中毕业时,李政道就开始着手考大学。当时,因战火所迫从杭州迁到江西吉安的浙江大学,对于热衷物理学的李政道来说,成为一个可能的选择。然而,没过多久,浙江大学又迁至贵州。李政道也决心离开江西,奔赴贵州。
1943年8月,李政道以同等学力参加考试,并以优异成绩被浙江大学电机系录取。“那时候在工学院里,电机系是最热门的,也是最难考的,他考取了。”叶铭汉感慨。
在浙江大学,物理课由王淦昌、束星北授课,两位教师很快就发现李政道跟其他人不一样,对其爱护有加。
“束星北住的地方离上课的地方很远,他经常找李政道谈物理,出题让李政道来解,从中看到了李政道的才能。”叶铭汉说。
王淦昌也很喜欢李政道。“当时,大家很穷,生活也不好,王先生家里磨豆浆,就让李政道去喝一杯,改善伙食、补充营养。”叶铭汉说。
然而,短暂的平静很快又被打破。1944年底,李政道的母亲从上海移居重庆,李政道前去探望。那时的交通不便利,李政道找了一辆运货卡车,车是敞篷的。“非常不巧,车子快到湄潭的时候,在山上翻了,把李政道甩了出来,货物压在他身上,导致他的脊椎神经受到损害。”叶铭汉回忆。
李政道住进校医院。就在这时,日本军队又打了过来。在王淦昌、束星北的建议下,1945年春天,李政道来到西南联大。
“西南联大插班是要考试的,他刚到的时候并不是正式学生,只能等暑假参加插班考试。如果考试及格,他可以插到二年级。”叶铭汉说。
从做旁听生时开始,李政道就引起了西南联大物理系教授吴大猷、叶企孙等人的注意。这个小学、中学都没毕业的学生,在物理学上展现出的才华,让他们惊讶。
多年后,叶铭汉在叔父叶企孙的遗物中,发现了三张泛黄的纸片,上面有叶企孙批改的分数“李政道:58+25=83”。这是李政道在西南联大时的电磁学考卷。叶企孙离世数十年后,叶铭汉把这份试卷拿给李政道看,让李政道感到慈爱师容如在眼前。
回忆起抗战时期的求学情景,李政道曾说,当时浙江大学和西南联大的物质条件很艰苦,可是有王淦昌、束星北、吴大猷、叶企孙、赵忠尧等第一流的老师,学习环境是很优秀的。
“他更清晰地记得,当年同学们都有对祖国未来的向往和成就事业的信心。”叶铭汉说。
此后,李政道和叶铭汉一直保持着联系,直至晚年。
2015年,叶铭汉90岁华诞时,李政道在以“铭汉兄”相称的手写贺信中说:“七十年前,我们同学西南联大,风华正茂,以至今日,我们并肩健步,走向百岁。”
2021年11月,李政道95岁华诞时,叶铭汉也撰文为李政道庆祝,还向世人分享他所了解的李政道。
今年4月,在叶铭汉的百岁华诞上,李政道又在同样以“铭汉兄”相称的贺信中说:“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作为您昔日同窗和一生挚友,我怀着无比的敬意和热切的心情,向您致以最诚挚的祝福!”
如今,这段持续了80年的友谊,因为李政道的离去而无法继续,但两位大师之间平淡如水又相互关怀的友谊,已成为科学界的典范。
《中国科学报》 (2024-08-19 第3版 综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