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颖

生命于我而言非常神秘，我对它有太多的好奇。

小时候，我常思考一些诸如“为什么秋天树叶会变黄、脱落”这样的问题，我也很喜欢干一些蹲在地上看小蚂蚁们如何发现食物、召唤同伴、把食物分成小块后排着队运回家这样的事情。

中学一次实验课上，我们把一根香蕉捣碎，通过几个简单的步骤分离出它的DNA。纤维状的DNA大量出现在试管的那一刻，我心中觉得非常神圣。我想就是在那个时刻，坚定了我投身生命科学的信念。于是，在报考大学的时候，我只填报了生命科学作为唯一的专业志愿，并且在大学毕业后选择去美国留学攻博，继续生命科学研究的深造。

留学的道路并非一帆风顺。虽然申请的是全奖，但这些学校的申请费加在一起，对工薪阶层的父母而言也不是一个小数目。父亲觉得女孩子在国内找份好工作、安安稳稳结婚生子挺好。但我知道自己对科研有着强烈的好奇心。母亲当时很坚定地支持我，让我最终得以成行。

飞去美国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坐飞机。当航班夜晚降落在美国达拉斯，整个城市华灯初上，我却满是无助感和疏离感。

刚到美国时，我在学习、生活上花了很长时间适应。那时每天要一大早坐校车去上课，下午和晚上去课题组做实验。夜里回到自己的小房间，还要再把白天课程的录音内容重复听几遍——因为老师语速非常快，上课时根本跟不上，一直学习到凌晨。

前两年的科研也不是很顺利，接连做了几个课题都不成功。经常发生的事是，到了晚上十一二点，在实验室拿到一个与预想完全不同的结果。有时候实验做得太晚，赶不上末班校车，只好一个人走过杂草丛生的荒地回家。

所以在美国的前几年，各方面都很难。但我一直跟自己说：要勇敢一点、努力一点，看看你的极限到底在哪里。

这期间我并没觉得沮丧，反而感觉生命科学研究越来越有趣。它对我像是一次次挑战，需要我不断假设，设计实验、开展实验、拿到实验结果后去验证、修正假设，然后再一轮实验。在每次等待实验结果的过程中，我都充满着希望。

在博士二年级下半学期，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并开始寻找导致这个现象的蛋白质。由于实验材料保存时间很短，所以每当拿到材料之后都要“连轴转”完成一系列实验。那段时间，在实验室熬通宵成为常态。所有的坚持不懈，最终都有回报。在追寻了两个多月后，我最终发现了那个蛋白质，我们的科研成果也顺利发表了。

科研教会我的一件事情是，不是因为有了希望才去坚持，而是因为坚持了才会有希望。

因为博士研究期间的成果，我获得了斯坦福大学生物化学系的优秀博士生奖。去领奖时，包括因重组DNA技术获得1980年诺贝尔化学奖的保罗·伯格教授在内的斯坦福生物化学系的几位创系人为我颁奖。我出生于一个小城镇，此前从不敢想象我的人生还能有这样的时刻，但这真实地发生了。

这些年的经历、在科研上的成长，让我越来越理解那句话——“世界的边界才是我们的边界”。这让我敢于去追寻我自己的星辰大海，去设想自己未来的种种可能。

而去中国驻休斯敦总领馆领受国家优秀自费留学生奖学金，是我另一个“人生时刻”。当时已多年没有回国，领奖现场突然放起国歌，所有领奖人不约而同地齐唱。那一刻，我情不自禁地开始流眼泪。那是我在异国他乡第一次真正感觉到自己作为中国人的归属感和责任感。

因为这些经历，我在哈佛大学做了一年多博士后，坚定地选择回国，在北京大学创建自己的实验室，做感兴趣的研究。

这么多年科研给我的最大感受是，生命科学研究本身给了我非常多的乐趣以及自我价值的实现。我经常会有这样的感觉：自己置身于一个小小的世界，这个世界只有我一个人，我是这精神世界的自由国王。

生命科学研究是我喜爱的工作，所以在这个过程中我各方面精神状态都很好，而且我觉得这份工作能够很好地反哺我的生活。我也在不断开发自己的兴趣爱好，包括长跑、做蛋糕裱花，最近又迷上了跳舞。另外，我还会开心地去参加各种各样的社会活动。这让我体会到不同的人生，做独一无二的自己。

我是非常幸运的——因为生命科学研究让我找到了一个精神上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当下社会处于一种高压、高速的状态，大多数人被动地随波逐流，很多人到中年之后开始对生活感到疲倦、麻木。相比很多人，做科研让我有精神依靠，让我在现实的社会里找到精神依托。

愿人人都能坚持爱我所爱、行我所行，听从我心，无问西东。

（作者系北京大学分子医学研究所研究员，本报记者赵广立据其在“巾帼之美——女性科技论坛”上的分享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