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胡珉琦 来源: 中国科学报 发布时间:2021-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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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手里来了一群人类学家




 

■本报记者 胡珉琦

2020年夏天,人类学者、中央民族大学影视人类学研究中心主任朱靖江注册了一个快手账号,正式投入对快手的参与观察当中。在开始的三个多月的时间里,他陆续上传了18个短视频,收获37个粉丝、最高265次观看,以及8个点赞。“虽然战绩不佳,但至少在创作者和分享者的身份上,我与数以亿计的快手‘老铁’站在了同一起跑线上,不再是一个冷漠、超然的旁观者。”

随着视频直播时代的来临,数以亿计的普通人涌入快手、抖音、火山等短视频平台,充分地展现自身的生活图景,也呈现出了各种文化的原生态。

以移动视频为影音媒介建构的视觉交互网络开始吸引人类学家、社会学家、非虚构写作者、小说家、纪录片导演等职业群体,把这些虚拟平台当作自己的工作平台,因为这些平台提供了认识社会文化多样性的可能,它们成为了一种跨文化理解与交往的桥梁与媒介。

这样一个技术场域之下,以人类学家为代表的学术群体要去完成一种怎样的文化多样性观察和体验?

一部普通人书写的网络民族志

王红宝是河间市卧佛堂镇的一位“80后”卡车司机,也是拥有几百万粉丝的网红——“河北沧州开卡车的宝哥”。他通过1600多个短视频,记录了自己的卡车生活,运什么货就拍什么货,吃什么菜就拍什么菜,路上遇到什么好玩儿的事也把它拍下来,用影像建构出一个流动的底层民间社会景观。

作为司机里最好的厨师,王红宝每次上传的极具河间特色的做饭视频都会吸引众多粉丝观看。他还曾利用快手平台帮助农民销售16吨滞销的洋葱。2020年9月,他参与了一部由快手影视出品的网络电影《他是我兄弟》,本色出演了一名终年驾车四处奔波的卡车司机,讲述卡车司机们兄弟情义的故事。

手工耿,一个被称为“无用爱迪生”的手工达人,出生在河北保定农村,初中时就退学开始在外打工,曾经当过焊工。如今,手工耿在各个网络平台已经积累了1500万粉丝,只因为他发明制造了像“强颜欢笑机”“破釜沉舟跑步机”“撸串辅助神器”“美颜物理外挂”等看起来无用,但非常有趣的手工作品。

中央民族乐团的唢呐演奏艺术家陈力宝是一位教唢呐的主播。他在直播间里讲解唢呐知识,回复老铁们的各种问题,带货卖唢呐。他还开设了《唢呐演奏技巧学习及运用》等多个付费课程,火爆程度超过了他的想象。他让很多公众改变了对这样一种传统小众的艺术形式的刻板印象,让唢呐艺术在自己手里得以更好传承。

还有热爱并坚持跳下去的男性钢管舞者如何面对偏见;失去了孩子的母亲们在网络平台上分享伤痕、寻找安慰;一位充满梦想的东北大叔在村口制造飞机……

千万个普通个体在短视频平台创作的无数影像汇合在一起,成为了一部即时更新的网络民族志。

从田野到虚拟社区

民族志是早期人类学家发明出来,用以记录对现代人而言极为陌生的、作为异文化而存在的原始民族生活的一种书写方式。中国人民大学人类学研究所所长赵旭东解释,过去,人类学家编写了那么多民族志的书籍,其目的在于让不在同一个文化现场的人,更为清晰准确地了解另外一种文化的存在,并最终实现多元文化之间的沟通,便于大家在差异性的存在之中,达成相互沟通与理解。

民族志在于记录,在于“看见”本身,人类学术语叫“参与观察”,就是在亲身参与当中看见并感受到发生的一切,最后落实于文字、图片和视频媒介的表达上。“如果记录的方式改变了,从纸笔到电脑键盘,到手触屏幕,再到视频直播,此种变化也反过来促进人类学在田野方法、资料收集和文化书写上转型。”赵旭东指出。

在移动短视频风靡中国城乡之后,就有一些人类学者开始自觉把他们的工作场域从“田野”扩展到了“虚拟社区”。

“那是一个投影于数字空间的生活世界。很多发布在快手平台上的短片只是不到一分钟的单镜头,但这些展示生活点点滴滴的镜头汇聚在一起,累月经年,共同构成生命流程的影像叙事,却能够在整体上呈现出拍摄者最具文化代表性的行为、观念和主张。”朱靖江表示,其整体性的社会生态系统与无数个体的视觉表达,为人类学研究提供了极具文化纵深与鲜活个案的影像田野。

作为一门社会科学,人类学本身更具关注与守护文化多样性与文明延续性的人文主义气质。“人类学是一门‘在野与守望’的学问。”朱靖江说,“在野”主要体现在对前工业文明、边缘性文化以及少数群体的价值体认、文化理解与思想阐释,从而反思现代性、主流文化与主体族群的文化观念;而“守望”,在于尊重少数群体作为文化持有者的主体性,强调基于主位立场的文化表达,提倡外来者与原住民之间的合作与分享。

他特别提到,短视频平台,尤其是快手运行发展的社会基础,是中国绝大多数没有接受过高等教育的民众。从主张“在野与守望”的人类学文化立场出发,这里也应该成为人类学界开展参与观察与学术研究的一片崭新田野。

“因为这个长期被社会精英阶层所忽视,乃至被讥嘲为‘土味文化’的群体终于有了发声表达、寻求共鸣,甚至发家致富、改变命运的机会,这其实是近百年来中国人类学者长期努力践行的学术理想。”朱靖江说。

但是,他也强调,虚拟社区的人类学研究主张线上和线下交叉式的调查方式,既看影像要表现什么样的价值观,或者什么样的文化状态,同时深入这些人的真实生活,找到真实生活和他们所呈现的短视频影像之间的差异性或者张力,这样的研究才会更加饱满。短视频并不是研究内容的全部,而是一个重要的媒介。

人类学家眼里的民间短视频创作

驻足快手的一年多时间里,朱靖江一直在思考,该如何理解这种来自民间的自发式影像创作,并完成了“主位影像、文化破壁与视觉经济——影视人类学视域中的移动短视频社区”这样一项研究成果。

朱靖江提到,当代影视人类学界的一项基本共识,就是支持乡村民众、少数民族、边缘群体以便利可行的影像方式进行主动的表达,建构日趋民主化、公平化的社会对话体系,消除因经济、政治、地缘、性别等差异而形成的身份、文化与权力鸿沟。

而呈现在这些移动短视频平台上的影像作品多为拍摄者的自发性创作,这正是一种主位视觉的表达。“这些参与主体的多元性、自主表达的多样性与活跃度以及消解知识垄断与文化霸权的可能性,在全世界的主位影像发展史上,都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朱靖江说。

比如,他所关注的快手平台拥有近206万“粉丝”的四川甘孜藏族女性“迷藏卓玛”,这位只受过 6 年初等教育的乡村妇女和丈夫一起陆续拍摄了近400条快手视频,除采挖松茸虫草、捡拾牛粪、背肥料、种青稞等农村生计活动之外,还介绍亚丁风景、表演藏族歌舞,展示本地手工艺、记录年节仪式、民间信仰风俗等。

“在这一影像累积的过程中,关注她的上百万快手粉丝一方面追随着她人生变化的轨迹——从一个普通的藏族农村女性变成了登上中央电视台与美国《时代周刊》的‘网红’;另一方面,他们也在观看视频的同时潜移默化地理解迷藏卓玛所代表的藏族文化系统与西部乡村女性的生存状态,并与这一群体建立起互助、互惠的合作关系。”在他看来,这实际上是中国城乡边缘群体借助新媒体技术逐步展开“自我赋权”的社会发展进程。

除此之外,他认为,部分移动短视频发布者与受众之间逐渐形成的社群认同感,是这类主位影像的文化特征之一。

朱靖江特别关注到在快手平台上从事表演艺术的民间艺人。尽管近些年来,“非遗”“民艺”“匠人精神”不断成为影视媒体聚焦的主题,但众多古老技艺的传承者由于文化土壤的流失,依然陷入了进退失据的穷途末路。

甘肃环县皮影艺人魏宗富从2018年开始,以快手为演出平台,在近几年的时间里发布了237个皮影戏短视频。尽管西北口音浓重、演出环境简陋,魏宗富依然以他精湛的技艺收获了14.6万粉丝。“很多传统皮影老戏,特别是富于道教、佛教色彩的丧葬仪式剧目,如今已经很难在公共场合看到,却能从魏宗富的快手视频中得见端倪,让我们认识到道情皮影不仅是一种乡野娱乐,更具有高台教化、宗教宣慰的价值,它的文化重要性可见一斑。”朱靖江说。

他惊喜地看到,这些影像不仅传递了拍摄者相对真实的文化信息与价值观念,还建构和维系着影像内外的社群关系,甚至提供了一种社区整体发展与地方文化复兴的可能性。

“值得一提的是,过去影像媒介更多被运用于社区文化氛围的营建或社会共识的培育,很少能对社区的经济建设起到直接的推进作用。” 朱靖江坦言,移动短视频作为一种可盈利的“视觉经济”手段,却打破了这一传统的桎梏。

主位影像的拍摄者大多不脱离日常的生产与生活环境,长期居住的村寨社区不仅是他们的创作基地,也是土特产等货品的主要来源。而当个人或家庭的产量无法满足日益增长的“老铁”订单需求时,寻求村寨成员的合作生产无疑是一条必由之路。这些合作经营的行为,都是以短视频创作者为核心,经由影像推广或直播销售,产生辐射社区的经济利益,进而改善乡村的整体生计。

如他在《村落影像志:从乡愁标本到乡建助力》一文中所提到的,这种基于影像互动的社交工具在逐渐改变某些社会运转的方式,让乡村与城市的藩篱得以打破,让传统村落留得住人、生得了根。“基于短视频平台的新媒体村落影像志不再是静态、孤立的文化档案与影像展示,而是一种嵌入社会主流经济与全民文化生活的有机媒介,一条双向输送经济、文化养分,滋养村落文明土壤的影像血管。”

《中国科学报》 (2021-12-09 第5版 文化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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