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侠 来源: 中国科学报 发布时间:2021-10-21
选择字号:
传统更迭是文化变迁的通行证

 

《传统的发明》,[英]埃里克·霍布斯鲍姆、特伦斯·兰杰著,顾杭、庞冠群译,译林出版社2020年3月出版,定价:75元

■李侠

春季学期断断续续看了几本闲书,其中值得隆重推荐的是英国历史学家埃里克·霍布斯鲍姆(1917—2012)写的《传统的发明》。

霍布斯鲍姆的切入视角是一个常见的文化现象:传统。对于传统好像每个人都知道,可一旦追问起来又会让人迅速陷入不可知的状态。所以能从日常生活中发现深刻的问题,这才是学术大师功力的体现。

我一直坚信传统是文化的铠甲与社会认同的黏合剂,因此,不妨沿着这本书提供的视角继续追踪下去,看看能否发现点什么。

霍布斯鲍姆的观点很明确:我们遇到的很多传统,其实都很年轻,也就是最近一两个世纪内创造出来的,他甚至认为欧洲在1870—1914年间是大规模生产传统的一段时期,而真正历史久远的传统其实并不太多。

比如公众比较熟悉的苏格兰高地的传统:具有民族特色的格子呢做的苏格兰褶裙以及演奏的风笛等,它们在17世纪后半期还不存在,那是18世纪后才开始逐渐出现的,这就是典型的传统的发明。按照英国史学家休·特雷弗—罗珀的考证:如果高地服装在1715年叛乱之后就被禁止,而不是1745年之后才被禁止,那么现在被视为苏格兰古代传统之一的苏格兰褶裙很可能就不会出现。1746年苏格兰褶裙完全形成,并在议会法案中被清晰地命名,现在普遍认为它的发明者是英国贵格会教徒兼企业家托马斯·罗林森。

借着霍布斯鲍姆的话题,我们不妨进一步探究关于传统的两个问题:第一,人类社会的传统到底有什么作用?第二,为什么人类族群要不断地发明新传统?

对于第一个问题,笔者认为,传统相当于一个族群的生活范式,它包含一系列被认可与接受的习俗、规则、制度与仪式等,通过传统可以实现族群内的团结、合作、认同与秩序,更为深远的意义是通过传统这个生活范式为族群提供稳定的意义供给系统。

任何传统都是在特定历史条件下缓慢形成的。一旦形成就具有稳定性,成为一种独特文化的表征,这种表征在与其他族群传统相遇的时候,就成为一种文化的铠甲,防止被其他族群的传统所替代或者同化,以此为族群提供一种稳定的社会身份与文化认同。

这里暗含一个不易觉察的趋势:一旦传统形成所依赖的条件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那么基于原有条件所形成的传统就会面临崩塌与解体的风险。这也解释了人类曾拥有的许多传统在新环境下都纷纷瓦解或崩溃的原因。

人类社会的发展一刻也离不开以传统为代表的生活范式的规训作用,它如黏合剂一般把区域内每个个体用可见的仪式或符号胶水粘连起来,如果旧的传统崩塌了,那么特定族群一定会发明新的传统来弥补生活范式的真空状态,否则族群就会面临解体的风险,这就是发明新传统的内在机制。

对于第二个问题,我们需要解决两个问题。

首先,明确“被发明的传统”的含义。在霍布斯鲍姆看来,它是指一整套通常由已被公开或私下接受的规则所控制的实践活动,具有一种仪式或象征性,试图通过重复来灌输一定的价值和行为规范,而且必然暗含与过去的连续性。

其次,在科技时代,一切知识与传统的新陈代谢速度都在加快。这就不可避免地导致一些传统在快速消失,而一些新传统在快速涌现。

传统更迭的边界条件是,特定时代的净传统总量(消失的与新发明的)要能够满足那个时代人们精神生活的最低需求量,不足则会出现社会解体现象,新传统太多(发明过量)会稀释所有传统的功能与价值;新传统太少,族群的凝聚力与认同会出现与时代脱节问题,成为时代的文化异类。

人们的精神需求与认同感是刚需,如果出现不足,就意味着人类必须发明新的传统来填补这个空缺,这就是传统的发明产生的最基本原因。

据笔者观察,只有那些与人类的基本需求与终极关怀有关的传统具有抗衰变性并会长期存在,其他传统的生命周期在科技时代会变得越来越短。这也就意味着传统的发明的频率会越来越高。

就中国文化中的四大传统节日来说,比如春节(意味着团聚)、清明节(祭奠先人)、端午节(娱乐)、中秋节(祭月、思念等),其所蕴含的主旨与中国人的基本精神需求有关,可以预言其仍会长期存在,但是它们的一些原初内容会被新内容替换,这些新内容一定是与时代相契合的。

毕竟这些节日一起构成了中国传统文化的主要表征,它如铠甲一般为个体抵御外部文化的侵蚀提供一种坚固的保障,同时,这些传统也在时时刻刻塑造中华儿女的身份认同。试想,如果这些传统都瓦解了,我们如何在群体中形成具有高度凝结力的认同感呢?我们又如何为每一个人提供让心灵安宁的精神家园呢?

反观近年来我们新发明的一些传统之所以效果不理想,究其原因在于与历史的连续性较低,从而无法获得历史所赋予的合法性,再加上新传统的仪式与符号的展示力度严重偏低,从而导致新发明的传统的功能有待提高。

在全球化时代,除了可见的经济全球化以外,更为重要的是不可见的观念与思想的全球化,而观念与思想的全球化必然对传统的民族—国家框架下的诸多民族传统造成强烈冲击:强势文化会对弱势文化下的传统形成严重的挑战,甚至解构弱势文化中的传统,从这个意义上说,传统也要创新,诚如“周虽旧邦,其命维新”。

在文化竞争的舞台上,没有同情的选项,弱势文化没有天生的赦免权。发明新传统恰恰是树立文化自信的一种有效路径,但是如何发明传统却是一个“技术活”,它需要对特定时代族群的精神需求有精准的诊断,如果新发明的传统无法满足原有文化框架下族群的新需求,就会带来族群认同的混乱与失序,从当今世界的变化中可以清晰看到这种改变带来的麻烦问题。

中国文化同样面临这种挑战,毕竟中国传统文化的硬核不硬,在全球化时代会面临强势文化之传统的侵蚀与挑战,如近年来管理部门对来自西方的洋节如圣诞节的纠结心理就是这种情况的真实反映。如何应对这种危机呢?笔者认为正确的路径只有一条:在开放包容中完善与丰富自己,而不是故步自封、闭门造车,这才是文化范式进步所需要的基本逻辑。

《中国科学报》 (2021-10-21 第7版 书评)
 
 打印  发E-mail给: 
    
 
相关新闻 相关论文

图片新闻
汤加火山爆发在地球另一端引发海啸 陆地探测一号01组A星成功发射
清华大学自主研发的新型发动机成功发射 国产自主水下机器人从追赶到并跑
>>更多
 
一周新闻排行
 
编辑部推荐博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