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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 “角膜绝症” 亮剑 让万千患者重见光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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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山东第一医科大学附属眼科医院教授史伟云 |
在山东省济南市经四路与纬六路相交之处,伫立着山东省眼科医院。无影灯下,手术显微镜将毫厘之间的角膜放大数倍。山东第一医科大学附属眼科医院教授史伟云凝神屏息,双手在薄如蝉翼的眼球组织间操作。如今67岁的他,依旧每天7点半准时到医院,保持着月均200余台手术的工作强度。
40多年来,史伟云累计完成角膜移植手术近两万例,团队年均角膜移植手术量占到了全国的1/8。深耕临床、扎进实验室,他直面角膜供体匮乏的行业难题,搭建起完整的角膜病诊治技术体系,为数百万角膜盲患者铺就复明之路。
2026年,史伟云荣获第四届全国创新争先奖。他对《中国科学报》表示:“这条追光路,我会坚定地一直走下去。”
史伟云。
命运的“误诊”与埋首耕耘
少年时代的史伟云从未想过自己日后会成为一名眼科医生。
“闻到青霉素的味道就想吐,我那时更加偏好化学和物理。”1977年恢复高考,身在安徽黟县的知青史伟云,原本填报的是化工类院校,命运却将他送入徽州卫生学校。
卫校毕业,史伟云被分配到黟县人民医院做外科医生。他做事细致、动手灵巧,被时任眼科主任胡以棣看在眼里。1981年,史伟云正式成为一名眼科医生。胡以棣成为他医学路上第一位引路人。
1986年,外地大医院专家前来医院义诊,史伟云很感兴趣,然而“上午还让我看(诊),下午就不让看了”。那天下午,他步行回家,5公里的路走了两个小时。他的脑中堆满了问号:为什么不让看?差距到底在哪儿?将来我能不能也成为大医院的大夫……
“我的本事已经都教给你了,想要更进一步,还得继续求学。”胡以棣为他指明方向——要想把角膜病看好,就要争取到潍坊医学院向时任眼科学讲师谢立信学习。
已经工作10年,已晋升为主治医师,却决定报考硕士研究生,史伟云选择了这条常人不会走的道路。
第一次考研,史伟云在英语面试环节失利。他坚持咬牙苦读至深夜,一点点补齐短板。1989年第二次考研如愿成功,他告别皖南故土,远赴山东求学。
谢立信是史伟云的第二位恩师。刚入学,已成为副教授的谢立信对他直言:“你在同学当中年龄最大、基础最差。”
身边尽是名校出身、天资出众的同窗,史伟云别无选择,只能奋力追赶。
1992年硕士毕业,受家庭因素影响,史伟云回到皖南医学院附属医院工作。1995年结束海外进修后,他才举家迁往青岛,加入蓬勃发展的山东省眼科研究所。彼时研究所正值用人之际,谢立信却作出了了出人意料的安排:“你从临床最基础的做起,就从住院医生开始干。”
手写病历、守着病房,史伟云常常夜里十点之后才下班。“从最基层干起来,直到干了多年院长,我仍然记得临床一线最需要的是什么。”
谢立信时常告诫史伟云,没有扎实基本功,就做不了顶尖外科医生。就这样,临近晋升正高职称,史伟云才正式站上主刀手术台。即便已经是硕士研究生导师,他依旧脱产攻读博士学位,和学生一同上课,踏实地补足学识。
史伟云在为患者做手术。
攻坚“卡脖子”难题,追光破局
角膜病是全球第二大致盲眼病。在我国,400多万角膜盲患者最大的困境便是角膜供体严重不足,捐献的角膜远不能满足临床需求,大量患者只能在黑暗中漫长等待。
“除了人角膜供体,有没有一种角膜可以不依靠器官捐献呢?”现实的民生痛点,成为史伟云团队的科研坐标。
于是,史伟云开启了一场长达15年的艰苦攻关。
“生物工程角膜采用猪角膜基质,经脱细胞、去抗原处理,替代人角膜基质。但人与动物种系不同,极易产生剧烈的移植排斥反应。”史伟云打比方说,“好比既要去掉鱼的鱼刺,又要完整保住鱼原本的形态结构。”
史伟云发现,脉冲静高压虽能够去除动物细胞,却会破坏角膜基质完整性。加入组织保护液,研究团队终于得到结构完整的角膜基质。可猪角膜和人角膜曲率并不匹配,新鲜状态下切割到适配人眼的厚度、曲率,难度极大。史伟云创造性引入飞秒激光技术,最终制备出兼具透明度与适配曲率的生物工程角膜。
2015年,史伟云率团队研发出全球首个生物工程角膜,能够解决30%至40%可治性角膜盲患者的复明难题。这项拥有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的重大成果,极大缓解国内角膜供体紧缺局面,成为国际认可的“中国创造”,打通角膜盲患者复明的“最后一公里”。
人工角膜研发则是角膜病领域的另一场硬仗。
在角膜盲患者中,约15%属于重症,常规的人角膜和生物工程角膜供体移植无效,人工角膜是他们唯一的复明希望。
“尤其是一些重度烧伤、创伤患者,只能依靠人工角膜移植。”史伟云解释。
彼时,国际上仅美国拥有成熟人工角膜产品,且对我国实施技术封锁,国内重症角膜盲近乎等于“绝症”。这是压在史伟云心头的一块巨石,让他久久无法释怀。“后来,我们下定决心,一定要研制出中国自己的人工角膜。”
历经7年钻研,团队结合中国人角膜与眼表解剖特征,完成多中心临床试验,于2018年成功研制出领扣型人工角膜。该产品在光洁度、光学偏心、光谱透过率、分辨率等关键指标上优于海外同类产品,治疗费用也大幅下降。
2021年,领扣型人工角膜取得国家三类医疗器械注册证,彻底摆脱“卡脖子”困境。
“那一刻心里一下子舒坦了,这意味着对于绝大多数角膜致盲患者,我们都有办法帮他们重见光明。”史伟云笑着说。
2025年,团队自研国产角膜活性保存液获批三类医疗器械注册证。技术源自已是中国工程院院士的谢立信上世纪80年代的研究,经史伟云持续迭代改良,角膜保存时间由24小时延长至14天。生物工程角膜、长效角膜保存液、国产人工角膜,一个梯次化角膜病治疗体系就此成型。
自2006年起,史伟云带领团队创新30项适配国人的手术新术式,多项成果刊发于国际权威期刊。人体角膜仅500微米厚,他把板层角膜植床精准控制在10微米,最大限度降低排斥风险。这套可保留患者原有角膜植床、排斥率低、复发少的角膜供受体精确匹配移植术,被国际学界命名为“史氏手术”。
2026年,国家科学技术奖励大会上,史伟云牵头完成的“眼角膜供体替代产品关键技术体系及临床应用”荣获2025年度国家技术发明奖二等奖,也是该年度临床医学领域唯一的二等奖。10年之间,他两次登上国家科技奖励的领奖台。
执刀“方寸间”,妙手复明
“我看见了!我终于能看见了!”
2018年,史伟云开展全国首例自研领扣型人工角膜手术。来自新疆和田的买吐孙失明长达17年,在村干部帮扶下辗转数千公里来到济南。揭开纱布的一刻,买吐孙愣住了,颤抖的他不敢相信自己重获光明。术后3天,他的视力恢复至0.5。一直以来买吐孙最大的心愿就是亲眼看看自己的孩子。视频连线时,他终于见到过去只能靠抚摸辨认的小女儿,当场喜极而泣。
患者为史伟云送来锦旗。山东第一医科大学附属眼科医院供图
“没有责任感,是做不好医生的。这绝不是一句空话。”被推荐到史伟云门诊的患者,大多是高难度、罕见复杂病例。在史伟云看来,医生有责任啃下复杂罕见病例的“硬骨头”。角膜移植远不是手术结束就画上句号,长期随访、并发症处置,又会反过来推动技术迭代更新。
2006年,史伟云担任山东省眼科医院院长,但他始终没有离开临床一线。结束一天手术,他常常夜里复盘手术细节;次日清晨,第一件事便是到病房查看患者恢复情况。只要第二天安排手术,前一晚他就会在脑海里完整推演全部流程,预判各类潜在风险。史伟云凭着一颗要把手术做好的“痴心”,一次次在传统基础上打破传统,并将一系列创新技术、手术规范写进了自己的医学专著《角膜手术学》。
为保证双手稳定、维持手术状态,史伟云坚持不喝咖啡,极少饮酒。生活里,他喜欢在家炖蹄膀。在他眼里,行医做事和炖菜是同一个道理:“砂锅文火慢炖4小时,像趵突泉一样,慢慢地咕嘟着,和高压锅短时间高压速成,味道天差地别。”
在他眼中,做人做事也是这样的,“所谓捷径,往往是最弯的路;唯有耐得住寂寞,方能干一行、爱一行、专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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