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探索的罗盘,始终应该由人类的心智、好奇心与价值判断来掌握。”9月12日,上海人工智能实验室主任、首席科学家周伯文受邀参加2026浦江创新论主论坛并发表主旨演讲,分享人工智能(AI)赋能科学研究的新进展与前沿思考,并以“书生·端砚”科学发现平台为例,分享了上海人工智能实验室最新的探索实践。
针对当前的科研困境,周伯文提出“科学研究是下一个编程”的核心解题思路。他认为,AI与科学将形成双轮驱动——两者共同提升,助力新认知的发现和新突破的产生。自主进化飞轮、真实科学验证闭环、环境即数据,是实现AI与科学双轮驱动的三大关键环节。
走向无边界融合的“and”
如果人类思考一道难题花100年,AI需要多久?
周伯文从这个问题切入,首先给出了3个时间坐标。
第一个是1975年问世的单克隆抗体。从患者体内找到对症抗体,传统流程要走四年。2020年,AI与生物学家协作,从机器筛选到给药患者只用了90天,时间压缩到6%。
第二个是蛋白质折叠。该问题在1969年被提出,人类历经51年求索仍难以破解。AlphaFold仅用2年基本解决这一问题,约为人类时间的4%。
第三个则是纳维-斯托克斯方程。该方程于1827年被提出,是千禧年七大数学难题之一。不久前,一万个AI智能体连续工作88 小时,给出了存在性与光滑性的证明。“虽然克雷数学研究所尚未最终确认,但这意味着,人类思考了近200年的问题,AI用万分之零点五的时间在逼近。”周伯文表示。
“三张图连在一起看,一个规律清晰可见——问题越古老、越基础,AI提效的空间越大。”周伯文强调,更应关注其中AI与科学相互深化的关系本身。这三个问题都是人类主导、AI参与,而由人类定义科学问题、构建数据集、设计提示词与思维链,是实现突破的根基。
在周伯文看来,科学研究与AI已进入深度交织的阶段,二者的互动关系可划分为工具互用、效率互增、结构互赖、体系互构四个层级。他进一步判断,科学越来越需要AI拓展探索空间,AI也越来越需要科学提供真实的训练场与检验标准,两者开始通过科学假设、实验验证和反馈相互加速。
“AI for Science(AI4S)这一提法暗含一层预设,即AI是服务于科学的工具,即便能力强大,本质上仍处于被动地位。”周伯文认为,行业已经进入AI in Science的阶段。AI不再是门外访客,而是科研殿堂里的常驻参与者,能够端到端参与甚至驱动完整科研流程,科学家也逐步建立起对它的信任与依赖。未来则将走向AI and Science,二者共同建构科学体系。这是一种共生关系,彼此构成协同的系统生态,在交互中持续迭代、越用越强。
从高门槛的“for”,到中等门槛的“in”,最终走向无边界融合的“and”,这一演进路径体现了二者交互门槛持续下降。
2024年,上海人工智能实验室提出AGI for Science(AGI4S),正是为了定义这种共生范式。周伯文指出,AGI4S正处在范式跃迁的临界点,它既要具备低使用门槛,也要筑牢可信赖的底座,更要拥有协同进阶的能力。
“这正是科学共同体与AI领域共同求索的目标:构建可信赖、可共同进化的AGI4S。”周伯文说。
科学研究是下一个编程
去年浦江创新论坛期间,周伯文提出了“AGI4S六问”,分别是边界之问、预测之问、语言之问、交叉之问、验证之问和新科学之问。
周伯文指出,一年过去,“六问”整体均在持续向前突破,其中进展较快的是语言、交叉、验证三问,它们的共性是“做事的方式变了”,行业也越来越认识到仅依靠语言模型远远不够。边界、预测、新科学三问进展相对缓慢,相关领域已有大量科研力量投入攻关,也产出若干局部成果,但学界尚未形成统一共识,也还没有诞生能够催生全新学科的范式级突破。
周伯文同时指出,要实现更大的科研突破,需要跨越五大核心挑战,包括信息爆炸但认知稀缺、假设涌现但验证滞后、工具林立但彼此割裂、成功发表但失败流失、AI生成但可追溯困难。
“这五个困境,本质上属于结构性难题。科学本身需要科学的方法来做,完整链路包含问题发现、行动执行、验证反馈、知识积累,形成闭环。这套科研方法论本身并不稀缺,真正稀缺的是承载这套方法的一体化系统。”基于对这些问题的思考,周伯文提出了“科学研究是下一个编程”的思考。
周伯文认为,科学研究与编程具备很强的同构性,二者都以问题为导向、由认知驱动。但二者之间同样存在显著差异,科学研究难度更高、边界更加开放,价值也更为深远。
我们能否借助AI,让科学研究像编程一样开展?或许,未来科研人员可以立足待解决的科学问题,清晰表达自身的科研意图;AI协同调度文献、数据集、科学知识、计算工具以及自主实验室,贯通从问题界定、假设生成、方案设计,到仿真预测、湿实验验证、结果迭代的完整流程。
“以科学研究是下一个编程这个想法作为桥梁,AI和科学全新的双轮驱动关系便愈发清晰。”周伯文说道。
一方面,科学研究本身能够为AI搭建更高质量的训练场,让科学深度融入AI的成长。科研完整的证据链,催生远长于代码任务的长程推理;科学仪器的使用,对工具调用提出更高要求;大量科研失败案例,则推动仿真纠错能力的发展,把试错经验转化为仿真能力;而开放无边界的科学问题,持续驱动模型自主探索。
另外一个方面,AI也将更深地嵌入科学进程。第一级“加速”已经到来,如今获取AI 工具十分便捷;更核心的第二级是“自主发现”,在人类尚未涉足的搜索空间中挖掘全新规律;第三级是“开辟新的范式”,真正意义上库恩级的科研范式转变,目前尚未真正到来。
“在实践中,我们发现实现双轮驱动有三个关键环节。”周伯文介绍,包括自主进化飞轮、真实科学验证闭环、环境即数据,这三个关键环节连在一起,共同构筑起AI与科学持续互促共进的根基。
打造平台载体
如何把三个关键环节有机串联?
上海人工智能实验室的答案是打造一个能够贯通全流程的平台载体。“书生·端砚”科学发现平台,正是朝着这一目标开展的实践探索。平台打通从科学问题定义、智能方案规划、全域资源调度、分布式验证、认知沉淀,直至小试、中试与产业应用的全链条,为科研任务搭建完整的验证闭环。
在此基础上,“书生·端砚”构建了一套高智力密度、真实反馈驱动的自进化科研环境。科研中的每一次行动、反馈、失败、修正和专家判断,都沉淀为可验证、可学习的科研轨迹。
周伯文介绍,“书生·端砚”已支撑一系列创新实践,包括“从0到1”加速源头创新,“从1到10”加速小试和中试、完成工业放大,“从10到100”推动量产使用,实现成果的工业化、规模化转化。
展望未来,周伯文认为AGI4S有望实现三大价值。
第一是创新体系大扩容。AGI4S将极大放大个体科研人员的研究能力,降低科研参与门槛,让过去受各类条件限制、难以入局的研究者,能够深度参与科研探索。
第二是创新链条全贯通。AGI4S既提升个体科研效率,也赋能有组织科研,可以助力跨大学科融通,打通从创意构思到实验验证的路径,串联产学研用各环节,实现创新全链条贯通。
第三是创新活力全面激发。周伯文认为,科研团队最有可能成为AI原生的组织。AI原生组织指,从问题设定、思维方式到研究方法,都以“如果AI来做,它会如何开展”为标尺重新审视。“科研的本质就是持续探索未知,当科研团队成长为AI原生组织,创新活力将被充分释放,AI也将真正成为科学家的可靠伙伴。”他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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