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从“抠胶”实习生到中微子实验主力,“不争”少年靠什么走到今天 |
|
|
于泽源有一串很有竞争力的履历:14岁就读于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少年班;研究生参与中国第一代中微子实验——大亚湾反应堆中微子实验;毕业后参与更大规模的第二代中微子实验——江门中微子实验,人送外号“于大神”;最近,作为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所研究员,他又入选2026国际基础科学大会“基础研究创新学者”计划,成为首批获此殊荣的青年科学家之一。
但坐在记者面前的于泽源,看起来不像个争强好胜的人。他坦率地说自己并不热衷于跟别人比名次。在他的人生观念里,如果遇到自身实在逾越不了的边界,不必过分强求,过得开心点同样重要。这难免让人好奇:这位处处亮眼的青年科研人,是靠什么一路走下来的?
正在做报告的于泽源。受访者供图
一个少年的自然生长
于泽源对物理的兴趣,是自然生长的。
八九岁时,他不经意间在电视上看到了一部科普片——《从粒子到宇宙》。科普片的画面从极大的宇宙、星系一路拆解到极小的夸克、轻子。“原来世界是这样的。”于泽源想。在他更小的时候,父母每年夏天会把他送回山东临沂老家。躺在老家院子里看星星时,他就好奇过“星星是什么”,科普片把他散落的困惑串了起来,让他觉得“很震撼”。
他14岁读大学,也不是刻意规划的。
于泽源的父母都是老师,母亲教数学,父亲教语文。由于工作太忙,他们对孩子的教育方法简单到近乎“无为”。于泽源4岁多就跟着父母去上班,父母工作时,他就被“扔”进学校的图书馆,靠读书来打发时间。5岁半,他被父母送进小学。五年制的小学读完后,刚上初中的于泽源又因为成绩优秀,参与了“两年读完初中”的试点改革。如此一来,于泽源12岁就开始读高中。高二时,于泽源听说中国科大少年班招生,便报名试了试,结果考中了,高中老师劝他来年冲刺清华、北大,于泽源想了想,觉得自己“不想再受高三的折磨”。
就连他进入高能物理领域,也在规划之外。
2004年,14岁的于泽源进入科大少年班。第一年,学校不分专业,他常和同学一起打游戏,还曾被辅导员从“网吧”揪回学校,成绩“不算好,也不至于挂科”。第二年细分专业时,班里大部分人选物理,他也选了物理。第三年细分研究方向时,于泽源坦言自己因为“大学数学没学会”,避开“理论物理”,选了“等离子体物理”,交完表后,他偶然得知还有“高能物理”方向,而且这个方向研究的是粒子,与他从小感兴趣的问题有关,于是,立马找班主任拿回表格,重新填了“高能物理”。
真正让他立志要做高能物理的,是大学三年级的一次研讨课。当时,学校请来高能所研究员王贻芳,讲刚开始动工建设的大亚湾反应堆中微子实验。
于泽源心里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只觉得“这个研究不闹腾、很安静,可以真正研究点儿人类不知道的事”。
自打有了这个感觉,过去那个不争的、被推着走的少年,慢慢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把细节抠到极致”
2007年,于泽源大学三年级结束。在中国科学院和中科大“所系结合”的支持下,他来到高能所研究员杨长根团队做暑期实习,参与大亚湾反应堆中微子实验的预研和建设工作。那是中国的第一代中微子实验。
实习第一天,他接到的任务是“给铜皮抠胶”。实验项目为了节约成本,旧铜皮要回收,用来做探测器的读出电子学系统,上面残留的胶要一点点抠干净。
“好不容易有个实习机会,结果来抠胶。”回忆起这件事时,于泽源笑了笑,“但我转念一想,这个实验是要测一个人类不知道的东西,为了这样的目标,从拧螺丝钉干起也值得。”
抠完胶后一个多月,探测器搭好,测出了宇宙线缪子通量,于泽源开心极了。那次实习经历成了于泽源最关键的“入门课”。指导老师杨长根教给他的不只是高能物理的技术知识,还有“把细节抠到极致”的理念。
“探测器不会骗你,你不好好对它,它就会给你一个你绝对不想看到的后果。”杨长根常说。
这让于泽源觉得这是一个干事业的团队,也因此感觉心里踏实。从中国科大毕业后,他被保送到高能所读研,正式参与大亚湾反应堆中微子实验。
也正是这种死抠细节的风格,让于泽源在做研究生时,就有了和国际同行争执的胆量。大亚湾反应堆中微子实验是当时中国牵头的基础科学国际合作项目。有一次,于泽源做数据分析时,发现国际同行团队的刻度系统有问题。然而,在合作组会上,对方一口咬定“是你们探测器做得不好”。于泽源也毫不客气地说:“我们探测器没问题,是你们的发光二极管出了问题,导致探测器接收到的刻度信号不准。”“吵”完之后,对方团队主动更换设备、重新验证,结果和于泽源的预期一样,数据准了,中方探测器确实没问题。
“做实验物理,一切以探测器和数据说话,没有谁绝对对,谁绝对错。数据是什么样,它就是什么样。”于泽源说。
2012年3月,大亚湾反应堆中微子实验首次发现中微子第三种振荡模式,即混合角θ13不为零,引起国际广泛关注,博士尚未毕业的于泽源是作者之一,也以此共同获得中国物理学会高能物理分会“晨光杯”优秀论文特别奖。
毕业后,于泽源选择留在高能所,继续做大亚湾反应堆中微子实验数据分析,不断提高θ13测量精度。直到该实验在2020年退役,他又转入江门中微子实验,成为系统调试运行的负责人。
江门中微子实验的体量是大亚湾反应堆中微子实验的近百倍,工程难度也大了很多,建设期长达十多年。也正是在这个庞然大物的建设调试过程中,于泽源得了“大神”之名。
于泽源(右二)和团队成员在江门中微子实验现场。受访者供图
“大神”于泽源
2025年8月22日中午,坐在北京的办公室里,于泽源召集了江门中微子实验团队的线上讨论会。此时,在江门地下700米深处,接近2万吨的液体闪烁体(以下简称液闪)已灌进直径35.4米的有机玻璃球。
“水液分界面现在应该接近负17.3米,地下要加强注意。”通过刻度系统和探测器模拟系统提供的数据,于泽源推断,当晚10点左右,液闪会灌满整个有机玻璃球。
“会这么快吗?”有人反问,对于液闪灌满的时间节点,大家心里打鼓。
江门中微子实验是我国第二代中微子实验研究装置。里面的巨型有机玻璃球,被泡在4万吨超纯水里,球里装着2万吨液闪。液闪是一种无色透明却能让中微子显露痕迹的荧光液体,主要成分是烷基苯——洗手液、洗衣液里的主要成分,比水轻,用紫外灯一照会呈蓝色。
灌注时,他们先把球内外灌满超纯水,再从球的上端灌注液闪,从下端置换出水。这一过程中,探测器被密封在地下,没人能直接看到它。在“盲灌”的情况下,预测的误差范围大约在几天。
现场工作人员听到于泽源的推断后,从傍晚开始就守在有机玻璃球液体流出的位置。晚上10点刚过,被紫外灯照射的废液桶里,显出了一缕蓝色,大家大喊:“出来了!出来了!”
这一刻意味着这个庞然巨物般的装置闯过了工程建设的最后一关。现场工作人员把液闪出来的消息发到微信群,群里瞬间“炸”了,满屏尽是表情包——烟花、鼓掌、玫瑰花、大拇指……微信记录显示“8月22日22:12”。
“神了!”有人感慨,这个时间与于泽源预判的时间只差了12分钟。这件事让于泽源有了个外号——“于大神”。他之所以能预判准,靠的是对探测器各系统的了解。
灌注结束后的第二天,于泽源就从北京赶到了实验现场。听到同事叫他“于大神”,他一边笑着摇头一边说“运气,运气”。那晚,江门现场史无前例地开了一场庆祝晚宴,地点在食堂。杯子蛋糕、蛋挞、水果、红酒、可乐摆了满满一长桌。
对于很多建设参与者来说,这是过去十多年里从未有过的轻松一刻。不过,“于大神”匆匆吃了几口就离开了,对于他来说,最紧张的时刻刚刚开始。他要带着调试运行团队做调试和运行准备工作,留给他们的时间不足4天。
回想起那几乎不眠不休的4天,于泽源感慨,“各种系统的问题统一爆发”,“整个人累麻了,感受不到什么压力和痛苦”。但任务还是完成了。2025年8月26日上午8点,探测器正式转入物理运行,工程现场举办了从工程建设转为物理取数的仪式,全国各大媒体也同步发布消息——“江门中微子实验正式运行取数”。
调试结束后,于泽源又将工作重心转向物理分析。2025年11月底,江门中微子实验团队仅用59天有效数据,便刷新中微子振荡参数精度世界纪录,超越国际其他实验数十年积累的结果,中微子振荡精确测量的新时代由此开启。于泽源是反应堆中微子物理分析团队的共同负责人。
在办公室里工作的于泽源。倪思洁摄
如今,江门中微子实验已稳定高效运行,探测器各项指标达到要求,取数效率超过98%,物理取数达到了95%的目标。
于泽源说,最近,他们发现了中微子质量顺序倾向于正序的迹象;未来计划将这一发现的置信度,从2.1倍标准偏差(等效于98%置信度)提升至3到4倍标准偏差;在再远一点的未来,他们还要升级这个庞大的装置,用来做另一件中微子物理前沿研究——双贝塔衰变实验。
正因为这些未来,于泽源觉得,他现在做的,“是值得用一辈子去做的事”。
版权声明:凡本网注明“来源:中国科学报、科学网、科学新闻杂志”的所有作品,网站转载,请在正文上方注明来源和作者,且不得对内容作实质性改动;微信公众号、头条号等新媒体平台,转载请联系授权。邮箱:shouquan@stimes.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