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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论文爬台阶的学术评价体系正在崩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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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华东师范大学“AI一作”实验发起人之一张治教授 |

张治
■本报见习记者 樊晓丽
2025年9月,作为一项实验,华东师范大学向全球发出一则特殊的征文通知,要求论文必须由人工智能(AI)担任第一作者,人类退居协作与把关的角色。此后半年间,实验工作人员共收到724篇有效投稿,一篇篇结构完整、逻辑自洽的学术论文被批量“生产”出来。这个被一些人称为“先锋实验”、被另一些人看作“压力测试”的实验,以一份题为《超越图灵测试:全球首个“AI一作”大型社会实验全景报告》的研究文本,记录了实验期间的主要发现。
实验结束后,针对AI对大学教育的影响,《中国科学报》专访了该实验发起人之一、华东师范大学上海智能教育研究院教授张治。
“AI的‘创新’主要是重组而非‘从0到1’”
《中国科学报》:有人将此次实验视为一次“验证性实验”,因为AI存在虚构文献、创新不足等问题,在实验前就已被大家所知,对此你怎么看?
张治:有些问题在实验之前的确有所暴露,对于这些问题,此次实验可被视为一种“验证”,但有些结果则是我们事先没有预料到的。
比如在评审环节,我们意外地发现,对差的文章和极好的文章,人类专家评审与AI大模型评审的一致性竟然高达75%。如此高的评审一致性说明,AI在评审环节确实能够发挥作用。我们此前认为大模型无法审美,也谈不上价值判断;而现在看来,只要人类把价值观输入给AI,AI就能模仿人作出决策。这是一个比较新的认知突破。
再比如在方法论层面,特别是在路径创新上,AI让人文社科的研究,尤其是教育研究产生了一些我们过去并不擅长,也难以大规模采用的新路径,如将自然科学的很多数据工程、推理模型带进了人文社科领域。这对拓展我们的研究范式具有重要价值。
《中国科学报》:在你看来,AI究竟能不能产生真正的创新?
张治:我们进行此次实验的重要目的,就是想验证AI究竟能否创新,以及能创新到何种程度。从实验结果看,目前AI的创新大部分情况下仍属于碎片化重组和跨界迁移。
这有些类似于基因重组——把大豆的基因转接到水稻上,水稻的蛋白质含量就会变得更高,此时的水稻可以算作一个新品种,但它并没有产生新的基因。AI也是同理,它擅长把人类已有的思想碎片重新连接和组合。至于这种组合是否产生了人类社会没有提出过的观点,或者说完全由AI提出的“从0到1”的原创性突破,目前还很难验证。但至少在现阶段,这种现象即便存在,也很不明显。
“论文崇拜正在崩塌”
《中国科学报》:此次实验中,是否有些趋势或现象让你感到震撼?
张治:最让我感到震撼的是大学意义感的丧失——按照现在的模型推演下去,我认为大学的意义会大幅度降低,特别是在文科领域,尤其是其中的教育学。
具体而言,一个传统的教育学硕士通常要学3年时间,其最重要的成果就是一篇硕士论文,要求有一些实证方法,再加上文献索引和讨论。而借助AI工具,即便是本科生也能在很短时间内完成此类论文。
还有一个现象值得关注:这次实验的上榜论文中,人类作者为高校学生(含本硕博)的比例达到65.9%。这意味着借助AI,年轻学生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产出学术成果。知识积累的门槛被大幅拉低,传统的 “师徒制” 学术训练模式正在被颠覆。
既然论文可以被如此高效地生产出来,那么大学的人才培养到底能给学生带来什么增量?哪些核心素养是因为让他参与学位论文研究而提升的?坦率地说,很有限。
《中国科学报》:你是否认为论文作为评价工具的根基被动摇了?
张治:是的,过去靠论文爬台阶、戴“帽子”的学术评价体系正在崩塌。
实验中,我们还有一个有趣的发现,即不同AI大模型的“科研品味”有明显差异。我们用6个国内外主流AI大模型进行了创新性专项评审,结果发现,Qwen和DeepSeek的表现最均衡,与人类专家的一致性最高;Claude和ChatGPT则有较高的“独特偏好度”,它们认可的某些论文完全不被其他大模型认可。这说明AI并非“铁板一块”,其评价背后是训练数据、优化目标、语料分布的差异。这导致未来可能出现针对不同AI大模型的“投其所好”式的投稿策略。
基于此,我们认为将来证明一位学者创新能力强弱的有效方法,可能不再是看他发了多少篇论文,而是其有多少观点被大模型引用和传播。换言之,在AI时代,判断一个人贡献度、创新性的最好标准可能不再是论文,而是有多少思想可追溯、还原到这个人身上。
《中国科学报》:在此背景下,高校以及相关的老师和学生应做怎样的调整?
张治: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在我看来,文凭、作业、论文等传统教育“工具”将在AI时代逐渐失灵。有了AI工具的帮助,再用传统标尺测量学生的学业成就已经失去意义。
不过,也有一些只有人类才具备的优势,AI是很难学会的——
一是创造力,尽管AI能产生看似创新的东西,但仍无法替代人的创造性;二是对事物的深度理解,如对教育的理解、对特殊儿童的理解等,这种理解来自真实的社会体验,并会在真实的感触中萌发情感认同和价值认同;三是链接能力,即将任务和资源、场景和工具、人和事关联起来,并实现各要素深度衔接的能力。
至于如何扩大这些优势,大学一方面要重新设计学生学习的过程。学生的亲身经历是AI最难以替代的。学生到底在大学期间有没有真正在课堂上体验教学,有没有和老师或领导一起工作,有没有参与一次真正的野外科考……这些经历本身就是教育。
因此,大学要努力将“教程”变成“学程”,精心设计学生在读书期间所经历的事件、见到的人、扮演的角色,以及最终完成的作品。
另一方面,要加快建立AI透明协议,且要让协议得到广泛的社会认可。在我的设想中,该协议可分四档:第一档是“零参与”,即有些内容不允许AI触碰,如闭卷考试必须由学生独立完成;第二档是“咨询”,即AI可作为咨询对象、资料来源,甚至作为头脑风暴的伙伴一起探讨问题,但写作和判断必须由学生自己完成;第三档是“赋能”,即AI可在某个阶段全部赋能,如在文献检索阶段整理文献,但必须标注清楚哪些内容由AI完成;第四档则是“开放”,即完全由AI完成。
“这场博弈终将走向双向奔赴”
《中国科学报》:你认为在AI时代,该如何判断一个人是不是人才?
张治:答案已经不“值钱”了,相比之下,问题才“值钱”。换言之,我们现在最需要培养的学生素养是能够提出好问题,只把老师出的题目正确地做出来已经不算稀奇,因为在这方面,AI的替代性太强了。
近期我曾作为评委,参加过某项AI大赛,该赛事有一个赛道叫“提问能力”。其间,一名小学三年级的学生提出了一个很多人都没想过的问题,并且用AI智能体找到了完整的解决方案;还有一个初中生提出的问题是“十万年后,人类还是人类吗”,同时也用AI工具做了实验方案。这些孩子使用的工具平台和思维方式与一名博士生毫无差异。从这个角度看,我们对于一张文凭所代表的能力内涵,需要有一个重新定义。
《中国科学报》:实验报告里提到“AI代沟”,即资深学者和年轻学生对AI的态度迥异,这一“代沟”能弥合吗?
张治:“AI代沟”确实存在。资深学者把AI视作需长期“驯化”的合作者和需要严格把关的“乙方”,但一些本科生却认为“AI 比传统教授更可靠”。年轻一代更倾向于将AI视为扩展认知的工具,遇到AI给出的陌生方法,他们会选择自主学习,而不是质疑。
这两种态度各有价值——资深学者的批判性审视是防止AI幻觉和学术泡沫的“压舱石”;年轻一代的无缝协同和颠覆性思维则是激发AI潜能的“催化剂”。两种态度最终不是谁赢谁输,而是一个“双向奔赴” 的过程。我估计,这场博弈大概需要10年时间就能达成新共识。
究其原因,一是大模型的进化渐趋完善,并能达到一个稳定状态,大家都将其视为空气一样不可或缺;二是人对AI的认知逐渐趋于平衡,无论老少,都能正视AI工具的客观存在,并愿意默认它为科研伙伴。这个共识的核心载体就是AI透明协议,它是一个妥协的结果,老一代认可新范式的必要性,年轻一代也接受某些边界和约束。
《中国科学报》:对于此次实验的未来,你还有什么打算?
张治:这个实验有起点,但没有终点。这就像将一块石头扔进河里,涟漪还在扩散,并没有恢复到静止状态。我们还在进一步观察和收集数据,看高校有没有发生变化、媒体如何反应、人的行为有没有改变。我们希望把实验的重要结论变成政策建议,提交给相关机构,让他们正视AI署名、AI与人类创作者的边界、AI透明协议、学历学位认证办法等问题。不一定马上采纳,但要有这个意识。
同时,我自己正在竭力推动“教育云球”的建设,希望将教育学研究变成一个超级实验平台,既能做宏观教育决策的推演,也能做微观教学行为的模拟。比如学制缩短两年会带来什么变化、高考英语降分会产生什么影响……这些过去难以论证的问题,都可以通过模拟仿真推演。未来有关部门出台教育政策时,可以先在“教育云球”上“滚一滚”,把可能的后果做量化分析,让决策不再是“拍脑袋”,而是基于实证和数学建模。
说到底,这次实验虽然告一段落,但它带来的长尾效应才刚刚开始。我们希望它不只是一块激起短暂浪花的石头,而是能推动学术生态和教育制度与时代同步调整的力量。
《中国科学报》 (2026-09-01 第3版 大学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