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樊晓丽 来源:中国科学报 发布时间:2026/8/11 15:09:45
选择字号:
寻找静生生物调查所
——一位图书管理员与一段被湮没的科学史

 

1941年12月8日,北平文津街3号,日军查封了静生生物调查所。这座三层灰砖楼里的二十余万号标本、数千册图书,尽数落入敌手。静生生物调查所(以下简称静生所)似乎就此消失。

可在此之前,静生所早已写下属于中国生物学的高光篇章:汇聚53名顶尖研究员,建成亚洲最大动植物标本馆,扛起国内大半动植物分类研究重任。甚至在此后的动荡岁月中,静生所的研究人员依然完成了震动全球的重大发现:水杉。

那是1943年,四川万县磨刀溪,时任农林部技正王战采到一份陌生标本,并标注“水松?”。两年后,时任“国立中央大学”教授郑万钧在重庆见到这份标本,发现“叶对生、果鳞亦对生,与水松绝异”,认定这是从未被记载的全新类群。由于战乱四起,文献匮乏,他将标本寄往北平。时任静生所所长胡先骕打开标本,想起一本日本旧刊上三木茂发表过的水杉属化石记录。眼前的活体,与千万年前已灭绝的化石完全吻合。1948年,论文发表,国际学界称其“如同发现恐龙尚存于世”。

半个多世纪后,在庐山植物园图书室做了17年的青年馆员胡宗刚,心底里始终盘绕着这样的疑问:脚下这片园地,这个静生所在1934年创办的庐山森林植物园,究竟有着怎样的来处。1997年,胡宗刚走进南京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四天里手抄了两万多字。他不知道,这条溯源之路一走就是三十年。

胡宗刚照片。胡宗刚供图

2026年夏天,《静生生物调查所二十二年》增订版出版,距离日军查封、静生所被迫中断运转,已然七十六年。这段湮没的科学往事,在故纸堆里愈加清晰。

图书室馆员的手抄本

1980年,18岁的胡宗刚进入庐山植物园,担任图书室助理馆员。他酷爱文史,不断买书,却迟迟未能找到自己的研究方向,很是苦闷。而关于植物园来路的疑问,始终萦绕在他心头。一次购得《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简明指南》,其中一条档案条目牢牢抓住了他的目光:静生生物调查所档案,想其中必定含有庐山森林植物园相关史料。

为了查阅这批档案,他向园内领导递交申请。1997年春节后,此事终于获批:头尾一周,差旅费报销。在档案馆短短四天时间,他伏案手抄下两万多字原始档案。这是他第一次摸到静生所的原始档案,也是他走向溯源之路的起点。

从南京归来,他又奔赴江西省档案馆,在这里挖到了更多庐山森林植物园筹建时期的原始记录。园里老一辈写庐山植物园“为发展江西林业而设”,档案写的是“以备将来迁徙”;说静生所“经费充足”,档案里却是讨要经费的信函。档案与记忆的出入,激起他挖掘真实历史的念头。

回去后,他写了两篇文章,先后发表在《中国科技史料》上。有了底气,他把目光从庐山植物园扩展开去:“何不将研究范围扩大,由庐山森林植物园扩大至静生所呢?”

2000年岁尾,得到中国科学院植物所资助后,他约了友人程巢父同往南京。

调阅室里极安静,只有翻纸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第一本卷宗是1928年静生所委员会会议记录。静生所第一任所长秉志说:“生物科学在中国之希望最大,以中国地大物博,又尚未经人加以研究也。”他抄下来。再翻,是胡先骕致时任中华教育文化基金董事会(以下简称中基会)干事长任鸿隽的信:1933年,抗战未起,胡先骕已预感北平可能待不下去,拟在庐山设分所“以作将来迁徙基础”。又翻到时任静生所研究员秦仁昌从英国寄回的长信,说正在大英博物馆拍摄中国植物模式标本照片,“祖国植物科学自此当可独立研究矣”。

程巢父后来在《<静??物调查所史稿>序》中介绍,他“每天凌晨冒着严寒赶往南京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从开馆到闭门,不停地赶抄……在这?七?天的?作中……静生所的文件、报告、公私信函,可以说都弄到了,抄下了”。

此后二十余年,胡宗刚成了档案馆的常客。南京、北京、昆明、成都、重庆……只要有线索,他都要去找。仅南京第二历史档案馆,他就去了十五六次。“每次待两周,抄回十来万字。”胡宗刚说,他不认识拉丁文,不懂植物分类学,但乐于与学界人士交流,以便理解学术脉搏,解读档案;也使在记述历史时,努力不讲外行话,不出现硬伤;但是,学术也是江湖,因不是学界之人,反而让他保持了一种清醒。“我不把自己当作这个学科里的人,这可能让我保持了一个比较好的视角。”

黄金时代与战时坚守

近代中国国门大开后,欧美、日本的探险者纷纷深入我国华北、西南山区,大肆采集动植物标本运回本国研究。本土物种资源持续流失,国内却无一套完整的生物调查与分类体系。

1922年,秉志与胡先骕等人在南京创办了中国第一个生物学研究机构:中国科学社生物研究所。秉志是河南开封人,1909年考取第一批庚款留美生。他本可早点回国,却在费城韦斯特生物研究所多待了两年多,只为涉猎生物学更多学科,只为研究一个现代研究所如何创办、如何管理、如何筹款。因为,他要回国复制一个。

1927年秋,美国昆虫学家尼丹来华考察。秉志、胡先骕联合农学家邹秉文,致信时任中基会干事长范源廉,建议借尼丹访华之机,在北京设立生物调查所。范源廉一生钟情博物之学,十分认同这个构想。可惜未等计划落地,范源廉便在当年年末骤然病逝。

为纪念这位故人,中基会与尚志学会加快了建所步伐,以其字号“静生”命名。范源廉的胞弟范旭东,将范家在石驸马大街83号的故居捐出,作为所址。1928年10月1日,静生生物调查所正式成立。秉志被请回北平,主持所务。

此后十年,静生所迎来了它的黄金时代。建所之初,所址不过一座三百平方米的民居,研究人员仅十余人。到抗战爆发前,它已在文津街3号拥有三层新式楼房,研究员增至53人,馆藏标本规模位居亚洲第一,所办学术刊物《静生生物调查所汇报》定期出版。可以说,一个民办机构,取得了不少国立机构都难以取得的成绩。

那时静生所的研究员们,把足迹与心血铺遍山河与案头:

野外深山里,1932年,蔡希陶带队进入四川大小凉山,多方沟通取得当地彝族群众的谅解,在从未有中外采集者踏足的区域开展了两个月考察。由此进入云南作为时两年多采集,他在家书里写下初见奇花异草时的欣喜:“满山草木美不胜收,一时忙得手足无措,像孩童闯进糖果铺子一般。”

西南蛮荒之地,王启无继蔡希陶之后,深入滇西北、西藏察瓦龙一带,常年露宿帐篷,在烟雨荒山间穿行采集。

旅途险境中,唐进赴山西采集途中遭遇劫匪,负伤病愈后依旧奔赴五台山,五个月里徒步跋涉五千余里。

狭小实验室里,唐燿舍弃家乡每月一百六十元的稳定教职,远赴北平领取九十元微薄薪资。他回忆说,那时,新婚妻子送他到江边,“漫天大雪,江风呼啸,单身他往”。秦仁昌在丽江完成蕨类分类系统,国际蕨类权威写道:“在极端困难的条件下,秦仁昌不知疲倦地为中国的科学进步赢得了一个新的位置。”

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秉志因夫人重病滞留上海,无法随机构内迁。他化名翟际潜、蓄起胡须隐居,在震旦大学实验室继续研究。日本文化机构多次上门拉拢,都被他断然拒绝。由于来往信件会经过日军检查、有汉奸监视,他与后方任鸿隽通信只能使用暗语:以“股东会”暗指中基会,“还乡”指往内地,“店务”指研究工作。

任鸿隽多次写信劝他离开。秉志回信说:“弟一面继续研究,一面整装,光阴毫未虚耗,读书之乐趣极浓。”当时,实验正到关键阶段,一旦离开便无法继续。于是写信回复:“因家虽未,学问在我。”

胡宗刚在档案馆抄录这批战时往来书信时,每每读到此处,都会停下笔反复细读。

而远在北平的静生所,也被日军觊觎已久:在其被侵占前一年,日军“甲第1855部队”队长筱田统就经常前来参观。12月8日,筱田统带队查封静生所,驱逐所有员工、霸占全部图书和动植物标本。四年之后抗战胜利,静生所研究员夏纬琨奉命接管静生所,推开院门,只见“院庭荒凉,杂草横生”。清理中,他发现了跳蚤蚊虫的照片和无窗的双重门,证实日军曾利用静生所设备进行细菌研究。

静生所存续二十二年间,累计定名一千四百余个植物新种,走出多名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1950年,静生所正式并入中国科学院,一代民办科研事业就此完成历史交接。

三十余年的寻根溯源

前后耗时五年,胡宗刚梳理出静生所完整的历史轮廓。2005年,《静生生物调查所史稿》首度出版;2026年,全书增补大量一手史料,修订再版,定名《静生生物调查所二十二年》。

初版书稿虽搭建起静生所发展主线,却留有一处关键空白:抗战期间设于四川乐山的木材试验馆,后续沿革始终没有明确答案。初版问世多年后,中国林科院木材研究所联系胡宗刚,告知这座战时试验馆正是该所的前身。

得知线索,胡宗刚立刻与林科院木材所合作,承担撰写其所《早期史》任务,奔赴四川省档案馆,完整查阅全套原始卷宗。泛黄纸页间,记载着中国木材学科草创时期的艰辛:即便时常遭遇日军空袭,科研人员仍抓紧间隙,坚持测试各类木材的硬度、耐腐性能。这段珍贵往事,写成专著,并将关键史实补入增订版。

胡宗刚的写作原则始终朴素:“有一分材料,说一分话。”他介绍,同一件事若存在多种记载,他会全部客观罗列,仅适度附上自己的考证判断,更多留白交由读者自行辨析体会。行文里,他把自己藏起来,让档案说话。

三十年间奔走各地档案馆,他陆续完成十余部近现代科学史著作,《不该遗忘的胡先骕》《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五十年》《中国植物志编纂史》等悉数问世。每一部作品,都遵循一模一样的治学路径:扎根馆藏、手抄史料、交叉比对、还原史实。谈及多年坚守,他坦言:“我也是向他们(老一辈学者)学习的,人要单纯一点,做一件事情,把它做好做大。”

静生所消失已七十余年,可它的脉络从未真正断裂;今日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即其延续;当年创立的庐山森林植物园,成为今天的中国科学院庐山植物园;战时搭建的云南农林植物研究所,发展为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昔日二十余万份标本妥善保存在中国科学院植物所标本馆,至今仍是全球学者研究模式标本的核心馆藏;国内植物、动物两大领域的研究,也都延续着静生所的学术血脉。

只是这座曾轰动亚洲的科研机构,如今少有人知晓它的名字。

胡宗刚在本书后记中感慨:“静生生物调查所终结至今不过半个多世纪,然其人其事知悉者已甚少,如此著名科学研究机构被人遗忘至此,总让人唏嘘不已。”

为什么要书写这段历史?他说:“让后辈看清先辈当年的求索之路,读懂他们立足长远的格局;老一辈治学立身的纯粹风骨,应当被如实留存、展示。找回这段被埋没的科学过往,也是我写作多年最大的心愿。”

胡宗刚坦言,这本书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这是他第一部成型专著,为他往后三十年的治学之路定下方向,其职称也破格晋升为研究馆员。

长江之畔、鄱阳湖滨,庐山植物园内,林木葱郁、浓荫蔽日,不少古树仍是静生所先辈亲手栽植;胡先骕、秦仁昌当年引种的红豆杉,历经数十年生长,早已亭亭如盖。

 
版权声明:凡本网注明“来源:中国科学报、科学网、科学新闻杂志”的所有作品,网站转载,请在正文上方注明来源和作者,且不得对内容作实质性改动;微信公众号、头条号等新媒体平台,转载请联系授权。邮箱:shouquan@stimes.cn。
 
 打印  发E-mail给: 
    
 
相关新闻 相关论文

图片新闻
狗能识别人类的恐惧与悲伤 科学网2026年7月十佳博文榜单公布!
“科学”号西太平洋科考收官 中国科学家首次认证胶球存在
>>更多
 
一周新闻排行
 
编辑部推荐博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