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继红 光电所供图
■本报记者 杨晨
漫长的外场试验、反复推倒重来的技术方案、常年与家人聚少离多的状况……在接受《中国科学报》采访时,说起科研路上那些不为人知的辛苦,王继红总是笑着略过,更多关注解决难题的过程。采访一结束,王继红又要奔赴大西北,参与新一轮的外场工作。这已成为她的工作常态。
40多年里,作为中国科学院光电技术研究所(以下简称光电所)正高级工程师,王继红坚持自主创新,主要从事光学跟踪测量和精密机械结构研究,带领团队从概念到系统、从试验到验证,逐一攻克领域内关键技术,取得了多项创新成果。
今年,王继红获得第三届中国科学院三八红旗手荣誉称号。
从白纸画图到极致攻关
上世纪80年代,从北京邮电大学通信相关专业毕业的王继红被分配至光电所。一开始,她主攻微电子相关研究,为了响应国家需求,又投身电子精密机械研发,然后拓展至光学跟踪测量方向。
“虽然我学的是通信专业,但不算完全转行,因为通信的本质是处理信息,而所里要做的正是通过光来采集信息。”王继红解释,自己将所学应用于一个“光学、机械、电子、计算机”高度融合的领域。
早些年制作设计图纸时没有电脑辅助,王继红只能天天趴在一块图板上,凭着一支笔、一把尺手工绘制。待机械设计、审核、检图和修改完成后,还需要描图、晒成蓝图,之后方可投图加工,整套流程下来起码要一年以上。
最让人头疼的是,图纸工作量大,检图环节要是发现有一点出入就得推翻重来。所以王继红每一次计算、每一次下笔都格外谨慎,十分耗费心力。
在外场调试光学跟踪测量相关样机的性能,亦是一大挑战。荒凉的戈壁滩上,有的设备会放在固定的位置上,而王继红和其他团队成员则乘车以设备为圆心绕行,在距圆心1公里的东、南、西、北4个方向分别选点位试验。夜晚气温骤降,他们裹着军大衣,每到达一个点位便在车顶上点灯,用对讲机向对面的工作人员喊话,让其打开测试设备进行定标。如果不符合预期,还要进行技术调整。
“现在样机研发过程已变得简单,但早期我们从零起步,设计、制作和试验的方法、路径都是一点点调出来的。”王继红说,如今科研条件好多了,单说定标这个问题,借助无人机就能轻松搞定。
王继红强调,每一个阶段有每一个阶段要攻克的难题。“现在我们知道样机怎么做了,考虑更多的是如何做得更好、做到极致。”
“极致”意味着研发出的系统或设备可靠性更强、普适性更高、应用范围更广,能表现出良好且一致的性能。“这要求我们持续改进技术路径,不断朝着精细化方向攻关。”王继红说。
试验场上的“王姐”
2003年前后,在参与光学跟踪测量技术方向原理样机设计一段时间后,王继红开始接手总体技术和管理工作。
“以前我只负责样机的一个分系统,在做总体工作后,对整体方案中光学、结构、电学等部分都得熟悉。”她说,项目总体方案出来后,自己还要进行细致的项目分解、技术指标分配、人员安排。
这个过程中,能否实现总体指标是首要目标。王继红会先组织团队进行论证,将系统分解为若干分系统和子系统,然后对每个单元分别进行仿真设计,最后集成到总体层面进行验证。
在方案落实阶段,王继红会判断项目中的关键技术,提前布置关键技术攻关,并遴选合适的参与人员。在她看来,被选上的人不光要有出色的业务能力,还必须有责任心且善于独立思考,而这些品质都是她日常留心考察的重点。
在外场试验中,王继红逐渐成为团队的“主心骨”,大家都亲切地叫她“王姐”。
“我从2000年就开始参与外场试验了,每年都要待几个月,经验相对丰富。”其间,她不仅要协调光电所“光、机、电、算”各方向的团队,还要对接所外的其他合作单位。
遇到各方对某个问题僵持不下时,王继红就召集大家开会,各自陈述做法和理由。听完后尽管心里有数,但她从不会当面指出,而是私下找到对应的人,建议其在某个具体环节做再次排查。
“我觉得女性的一大优势就是可以当一个很好的调和者。”王继红说,“细腻和敏锐是我们独有的长处。”
王继红谈到了前些年的一次重要验证工作。当时,相关技术攻关已经进行了两年,但效果并不理想。而团队面临一次大型验证,将决定是否可以往工程上集成。
“在此之前我们曾失败过一次,虽然对系统内部进行了分析和调整,但大家还是有点拿不准。”王继红记得,验证开始前的那一晚,她几乎没有合眼。“感觉自己神经紧绷却又异常专注,不停地在脑海中一点点梳理整个试验流程。”
王继红突然注意到之前没有关注的一个“角落”——参数测试设备和实验设备的位置。“它们两个离得近,有可能互相干扰。”她立刻让工作人员拿来挡板,通过物理隔断降低两者间的电磁耦合。
第二天,验证成功了,所有人抱在一起,热泪盈眶。那个瞬间,王继红在往后的岁月里回味了无数遍。
“她”的选择
试验外场上的“王姐”,不仅工作能力让大家佩服和信赖,而且为人心细、爽朗豁达。她总是主动关心年轻人:“长期出差在外,家里怎么照顾?有没有什么困难?”
“我能理解他们的难处和不易,因为我也是这样过来的。”王继红说,外场多设在偏僻之地,以前交通不便时,路上就要花费数天,如今即便天不亮就动身,常常也要深夜才能到达。研究人员往往一待就是数月,有的甚至断断续续要在那里驻守一整年,起早贪黑是他们的日常。
“这样的工作强度,对家庭有亏欠是自然的。”王继红是母亲,也是女儿。受访时,她不禁透露了自己过去数十年心里的遗憾——多次缺席孩子成长的重要时刻,照料母亲也分身乏术。好在家人的理解和担待,成为她事业最坚强的保障。
今年,在中国科学院三八红旗手表彰会上,王继红听到了不少同行讲述自己的科研经历,深有共鸣。“有人投身事业,也有人注重家庭,没有对错。不管怎样,只要选择了就会有取舍,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坚持下去。”
明年,王继红将告别职场一线,开启人生的新阶段。但她坦言,即便退休,也会持续关注领域的发展。
“我是专家委员会成员,未来10年的光学跟踪测量发展规划和体系建设都会参与。朝哪个方向走、有哪些技术壁垒、如何攻克,我们需要提前讨论研究。”王继红表示,自己所在的团队一直坚持自主创新,做的都是前人没有做过的事,啃的都是“硬骨头”,需要一代一代人的持续努力。
“只要国家有需求,我随时在。”王继红说,这是一名科研工作者的选择。
《中国科学报》 (2026-08-05 第1版 要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