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肖仰华 来源:澎湃新闻 发布时间:2026/7/24 14:1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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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光灯外的创新:共识,从来不生产原始创新

 

·改变世界的,从来不是聚光灯下的合影,而是聚光灯外的孤影。

这几年,这样的场面我们已经见得太多。一场接一场的盛会,一个接一个的展馆,名字换来换去,场景却像复制粘贴:几万平方米的展厅一年比一年大,上千家企业挤进同一片屋檐,几百款产品抢着"全球首发"。最热的那几天,人们顶着酷暑排起长队往里挤,人流最密集的方向,永远是那片会走路、会握手、会翻跟头的机器人。今年如此,去年如此,明年多半还是如此。台上换了新词,台下还是那批人,做着几乎同一件事,说着几乎同一句话。

热闹是真的。一个行业能把这么多人、这么多钱、这么多目光聚到一处,本身就是国力与信心的证明。可站在人群里,一个做了二十年这行的人会有点不合时宜的清醒:当所有人都朝同一个方向奔跑,那个方向大概率已经不是前沿,而是共识。而共识,从来不生产原始创新。

一、都朝一个方向跑,那多半不是前沿,是共识

聚光灯下的很多东西,不是创新,是"应有的创新"。领导的规划里应该有它,投资人的期许里应该有它,产业的风口上应该有它,于是它就被生产出来了。它诞生的动机不是"我发现了一个别人没看见的问题",而是"我必须交出一个别人都在交的答案"。前者向内问真理,后者向外交作业。作业写得再工整,也只是作业。

这种创新一眼就能认出来。

它高度同质。那些排着长队的展台,机器人的形态趋同,话术趋同,连演示的动作都趋同——倒水、叠衣服、握个手。上百家企业竞逐同一条"落地赛道",说明的不是赛道有多宽,而是想象力有多窄。真正的原始创新是发散的,是各走各路的。而当一个领域里所有人的PPT可以互换而不违和,它多半已经进入内卷,而非突破。

它由外部叙事定义,而非由问题本身定义。它需要一个宏大的词来背书,今天这个概念,明天那个概念,词换得飞快,底层的东西却常常没动。模型换了一茬又一茬,参数从几十亿堆到几千亿,可它究竟解决了哪个原来解决不了的真问题?往往答不上来。因为它本就不是为解决问题而生的,是为"在场"而生的。在场,是这个时代最大的成本,也是最大的幻觉。

它的评价体系被聚光灯塑造。谁离光近,谁就重要;谁上了头条,谁就是方向。于是资源、人才、资本,像铁屑贴向磁铁一样,一层层裹到那几个最亮的点上。年轻人写本子,第一件事是把自己的想法翻译成当下最热的词,否则评审看不懂,也不敢给。这不是他们的错,是聚光灯的引力。光越强,阴影越深。一个领域最危险的时刻,不是没人关注,而是所有人只关注同一件事。

风口上当然有真东西,只是真东西的密度,远比热度暗示的低。热闹会自我放大,会把十分的成绩喊成一百分,会把一次工程整合包装成一次范式革命。看客需要故事,资本需要故事,连做的人自己都开始相信故事。等潮水退去,人们才发现,很多所谓的创新,不过是把别人做过的事,换个更响亮的名字,又做了一遍。

二、改变世界的东西,大多生在光照不到的地方

真正改变世界的东西,往往生在光照不到的地方。这不是鸡汤,是科学史反复验证过的规律。

孟德尔就是最典型的聚光灯外。这位摩拉维亚的修道士,在修道院后园里种豌豆,一种就是八年,数了上万株,发现了遗传的基本规律。1865年他把论文公之于众,没有人理会。那篇论文在故纸堆里睡了三十五年,直到他去世十六年后才被三位科学家各自重新发现,成了整个现代遗传学的地基。他那八年里没有掌声,没有经费追逐,没有风口,只有一个人对一个真问题的痴迷,和上万株豌豆的沉默。

卡塔琳·卡里科(Katalin Karikó)的故事更刺痛人。这位匈牙利裔女科学家几十年死磕mRNA,而当时所有人都认为这个方向没有前途。她申请不到经费,在宾夕法尼亚大学被降职,被同行劝退,工资微薄,长期坐在无人问津的冷板凳上。别人都去追更热的方向,只有她守着自己那口井。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她守的那口井,在一场席卷全球的大流行中,撑起了救命的疫苗,也让她拿到了2023年的诺贝尔奖。她坐了几十年冷板凳,不是因为她笨,是因为她对的时候,聚光灯打在了别处。

离我们最近的,是深度学习自己的寒冬。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到本世纪初,神经网络长期被主流学界视为死胡同,做这个方向被当成不识时务,论文被拒,学生不敢跟,顶级会议懒得收。就是杰弗里·辛顿(Geoffrey Hinton)、杨立昆(Yann LeCun)、约书亚·本吉奥(Yoshua Bengio)这几个不肯改行的"顽固分子",在无人喝彩的角落里把这门手艺守了下来,直到2012年等来算力与数据的东风,一举点燃了今天的整个浪潮。如果当年所有资源都只跟着当时的聚光灯走,就不会有今天的聚光灯。今天最亮的光,恰恰来自昨天最暗的角落。

历史一次次讲同一件事:原始创新几乎从不诞生在共识里。它诞生在一个人对一个别人看不上的问题的固执里,诞生在"傻郭靖"式的慢工深耕里,诞生在后园、地下室和冷板凳上。它起初通常是丑的、笨的、不合时宜的,讲不出漂亮故事,也挤不进热门赛道。因为如果一件事一眼就能被所有人看懂、看好,它多半已经不是原始创新,而是常识的搬运。

这就是聚光灯的悖论:它照亮的是已经被发现的东西,而真正值得被发现的,恰恰还藏在黑暗里。

三、别让聚光灯外的创新,被活活饿死在黑暗里

说这些,不是要唱衰热闹,也不是清高地站在人群外指指点点。恰恰相反,正因为希望这场变革走得更远,才更要提醒一句可能不讨喜的话:在人工智能这场前所未有的大变革里,最不能错失的战略,不是再多点几个聚光灯下的赛道,而是给聚光灯外的原始创新,留够光和土壤。

一个健康的创新生态,应该像一片森林,而不是一盏探照灯下的舞台。森林里有参天大树,也有不起眼的灌木和苔藓;有被追逐的显学,也有无人问津的冷门。生态的韧性,恰恰来自这种多样性。当所有阳光、水分、养料都被引向舞台中央那几棵树,看上去枝繁叶茂,实则根基脆弱——因为下一个物种,下一次真正的突变,本要从那些没被照到的角落里长出来。把资源全押在共识上,等于用今天的确定性,抵押掉明天的可能性。

别让聚光灯决定谁配拥有光。评价一个方向,不能只看它此刻有多热、离头条有多近。给年轻人,给冷门方向,给那些"讲不清楚但眼睛发亮"的探索,留出不问回报的经费和不催成果的时间。科学史上最好的投资,往往投在当时看起来最不划算的地方。真正的远见,是敢在无人喝彩时下注。

还要容忍失败,甚至容忍看起来的"无用"。原始创新的成功率极低,十有八九会失败,剩下那一次,抵得过前面所有的失败。可我们的很多机制是不允许失败的——一次交不出成果,下次就没有资源。这种机制天然把人往聚光灯下赶,因为跟着热点最安全,最不容易被问责。盲目跟风只会延期更长。一个把安全当作最高目标的生态,最终会失去承担风险的能力,而原始创新,本质上就是一种冒险。

最要警惕的,是聚光灯效应本身造成的资源失衡。聚光灯有它的价值:凝聚共识,动员资源,把一个行业的信心点起来。但它有一个致命的副作用——自我强化:光打在哪里,资源就涌向哪里,成果就集中在哪里,于是光打得更亮,别处更暗。长此以往,不是聚光灯外没有创新,而是聚光灯外的创新,被活活饿死在黑暗里。要做的不是把聚光灯关掉,而是多点几盏灯,让田野上也有光;不是不让中央的树长高,而是别让边上的种子晒不到太阳。

一个时代的创新能力,不取决于它的聚光灯有多亮,而取决于它的黑暗里还藏着多少不肯熄灭的火苗。热闹是易碎的,共识是短命的,唯有那些在无人问津处依然固执生长的东西,才可能在某一天,成为下一个时代的聚光灯。

爱因斯坦写下改变物理学的那几篇论文时,不是站在名校的讲台上,而是坐在瑞士伯尔尼专利局的办公桌前。那时没有人为他鼓掌。历史真正的偏爱,从不给最热闹的人,只给最执拗的人。

所以,当所有人都朝着光走的时候,请务必留一些人,留一些钱,留一些耐心,交给那些背对着光、走向田野的人。因为改变世界的,从来不是聚光灯下的合影,而是聚光灯外的孤影。

(作者肖仰华,复旦大学教授、上海市数据科学重点实验室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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