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中国科学报》记者 李思辉  实习生 王悟诚

“没有博士毕业论文也可以毕业！”5月29日，南京大学现代工程与应用科学学院博士生王浩然顺利通过答辩，成为南大史上第一个不靠传统毕业论文、凭借工程实践成果拿到博士学位的人。

消息一出，全网热议。有人羡慕：现在读博路径更多元了，不用苦熬论文也能博士毕业了！大批工科学生热情转发，直呼：“终于等到专业博士的出路！”但也有人质疑：没有毕业论文，同行如何评审？全靠工地项目，博士含金量会不会大打折扣？

面对各种讨论，日前，王浩然接受《中国科学报》专访，讲述了“无论文博士”背后不为人知的硬核经历。

以下为他的讲述。

▲王浩然（中）通过毕业答辩。受访者供图

“南大无论文博士”这个标签火了之后，很多网友抓住“不用写论文”这五个字，脑补出一条轻松躺平的读博捷径。但很少有人知道，这条路其实并不轻松，它也不是我最初的选择。

2022年，我考入南大电子信息专业攻读工程博士，和所有博士生一样，早就做好了埋头做实验、攒数据、熬几年写长篇学位论文的准备。然而，因为专业的特点，入学伊始，我就跟着导师张旭苹教授深入工程一线，扎根校企合作项目，专攻光纤传感设备研发与实际落地。

转折点发生在2025年末的一次组会。会议结束后，张老师把我单独留下。我们在办公室促膝长谈了整整三个小时。

导师告诉我，2025年1月，《中华人民共和国学位法》正式施行，新规明确将实践成果纳入学位评定体系，为专业工程博士开辟了全新的毕业通道。而我过去三年扎根各大水利工程的一线经历，刚好契合这条全新通道。

面对老师“改变毕业路线”的建议，我有点茫然无措。如果不写论文，实践成果报告怎么写？答辩需要准备哪些材料？评审标准是什么？没有模板、没有先例，一切都是未知。

在导师指导下，我开始复盘三年来泡在工地的全部工作：南水北调主干线、郑开同城东部供水工程……我逐一梳理每一个项目，核对设备铺设点位、实地采集的海量原始数据、管道故障识别记录、算法迭代优化全过程，还有合作单位实打实的验收反馈。

梳理完所有工程资料，我才有了底气：多年扎根一线攒下的实践成果，满足了新规的评价要求。于是，就有了后面无论文实现博士毕业的故事。

相关内容传到网上，大多数人为此点赞，认为博士毕业制度改革迈出重要一步。但也有一些网友以偏概全，简单解读成“不用写论文就能混博士文凭”；有学界人士提出担忧：传统论文全网可查、接受全行业同行监督，工地实践成果信息不透明，如何保证博士水平不缩水？

面对讨论，我心里很清楚：大家只看见了“不用写论文”的表象，没看见我经历的那许多个熬夜蹲守在输水管道旁攻坚的日子，没注意到我长期身处的那片尘土飞扬的工程现场。

▲王浩然在工地现场分析数据。受访者供图

大型输水管道内部，包裹钢筒的预应力钢丝，是整条管线的安全命脉。钢丝因长期腐蚀、水压冲击会发生断裂，断裂的钢丝多了，累积起来就极易引发大规模爆管，导致城市供水被切断，后果很严重。

管道钢丝断了，就像琴弦崩断会发出一声清晰的“嘣”。我的工作，就是在爆管灾难来临前，精准捕捉这类声信号，定位故障点位，为排除隐患做技术支撑。而这项浩大的工程靠人力很难完成，必须研发相应的监测和预警设备。

此前国外虽有同类监测设备，但功能单一，仅能简单提示故障时间和区域，无法给水利运维团队提供完整数据支撑。在导师指导和团队工作基础上，我决定研发一套传感系统，完整输出采集信号、自研算法，给运维单位、水利科研机构提供完整分析依据。

为研发这套系统，我们一头扎进南水北调北京线3号连通井实地测试。为了随时盯紧设备运行状态，我直接住在工地附近，开启了“苦行僧式”的攻坚——每天早上八点准时赶到监测井，逐一排查设备运行状况；设备稳定后，立刻导出海量原始数据，在电脑上同步解调信号、识别管道异常、分析长期运行趋势；中午简单扒两口饭，继续调试设备、优化算法，如此循环往复。

实验室测试可以验证设备和方法的基本性能，但很难完整模拟真实施工现场的复杂环境。到了现场，系统面对的是水流、车辆通行、机械施工及环境振动等多种信号同时叠加。

杂乱信号掩盖了断丝声信号特征，识别结果易受到干扰。陌生干扰信号无从溯源，没有现成文献参考，我们只能硬着头皮反复试错。

我们日复一日蹲守采集、对比海量现场数据，一点点拆解噪声来源，针对性迭代优化算法。后来，我们终于成功捕捉到管道钢丝断裂标志性的“嘣”声，精准识别真实断丝险情。

此后，我又深度参与郑开同城东部供水工程等多个省级重点水利项目。积累了大量实地勘测、设备调试经验后，我开始在团队已有研究基础上，参与完善面向PCCP（预应力钢筒混凝土管）安全监测需求的分布式融合光纤传感系统，独创异常事件闭环匹配识别算法，实现了超长输水管道断丝精准识别，大幅提升了复杂工地环境下故障定位精度。

这套我们完全自主研发的监测系统，不仅应用到我国两大国家级水利工程，甚至走出国门，在欧洲同类输水项目中完成规模化部署。

在成果鉴定会上，专家组对该系统的工程应用效果给予了充分肯定：该成果实现了监测装备、数据采集、特征识别和预警分析全链条国产化、自主化，可在PCCP管道、长距离输水工程及其他重要管道场景中推广应用，对保障重大引调水基础设施安全运行具有重要意义。

完成在工程一线的艰苦攻坚，又需要面对撰写实践成果报告的考验。传统博士论文有往届师兄师姐的完整框架、成熟写作逻辑可以参考，可南大从来没有以实践成果申报学位的先例，我没有任何模板可借鉴。

最开始，我沿用写毕业论文的思路搭建报告框架，刚拿给导师张旭苹看，就被直接推翻。

导师直言，照搬论文框架只会堆砌理论，完全体现不出工程落地的核心价值，报告必须聚焦工程真实痛点、完整记录落地解决方案、展现现场实测数据分析结果、体现项目实际落地价值等。

在校内、行业双导师联合指导下，我重构了报告的逻辑主线，不再单纯罗列理论创新点，而是完整讲透一些具体问题。比如，水利工程存在哪些现实安全难题，我们团队如何针对性研发软硬件设备，算法在复杂现场如何完成验证，落地后给行业带来了哪些实际效益。

答辩入场券，门槛也不低。正式答辩前，整套成果必须经过行业专家权威鉴定，光靠技术理论不足以过关，我还同步提交了客户应用证明、设备第三方检测报告、完整成果鉴定材料，层层佐证项目真实落地成效，杜绝纸上谈兵。

按照以实践成果申请学位的要求，答辩委员会中不仅有高校老师，也有来自企业一线、具有正高级职称的专家。此次答辩中，学校还专门邀请了从事光纤传感技术和输水管道监测应用的教授级高工参与评审。

答辩的提问环节也是“高难现场”。一般论文答辩多围绕理论推演、实验室数据提问，而轮到我的实践报告答辩时，现场评审专家抛出的全是一线落地的实际问题：分布式光纤传感对比FBG（光纤布拉格光栅）传感优劣在哪？光缆布设方案的设计依据是什么？面对车流、施工、水流多重噪声干扰，系统如何筛选有效信号、确保识别结果的可靠性？

每一个问题都直击工程落地痛点，半点纸上空谈都混不过去。我事后由衷感慨：走实践成果答辩这条路，难度可能远超传统论文答辩。别的博士生多数时间泡实验室，而我常年驻守各大工程现场，铺设设备、对接甲方、解决各类突发施工问题，耗在一线的时间和精力成倍增加。

好在，最终答辩委员会一致认定这份工程实践成果完全达到博士学位评定标准，我拿下全场5个A的评价，顺利成为南大首位“无毕业论文”博士。

如今我已经签约苏州一家光电头部企业，继续深耕工程传感技术落地。这次以实践成果申请学位的经历，后续也为课题组研究生提供了可参考的路径。目前，师门3名在读博士开始结合自身研究方向，选择以实践成果申请学位。

对于想要走这条路的学弟学妹及其他博士生，我想真诚地提一点建议：别盯着“不用写论文”的噱头，想靠实践成果拿学位，核心是紧盯市场、产业真实刚需，依托课题组技术，拿出能解决行业痛点的方案，并且确保它落地，产生应用的实效和价值。

这条不用伏案写论文的博士路，不是博士毕业的终南捷径，而是一条扎根产业应用现场、靠实干交出解决方案的全新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