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中国科学报》记者 孙滔

为什么有些人一再伤害他人，却依旧顺风顺水、一路走高？

他们可能是导师、领导、伴侣，甚至是公众眼中的“优秀者”：外表强势自信、富有魅力，背地里却擅长操控、说谎与情感绑架。他们令身边人陷入压抑与自我内耗，其行为却常常难以被清晰界定。

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心理学副教授、真相与信任实验室主任利安娜·坦恩·布林克（Leanne ten Brinke）将这类人定义为 “有毒的人”，并在新作《有毒的人》中系统剖析这一人格现象。

近日，利安娜接受《中国科学报》专访。谈及大众困惑的严师与“有毒导师”如何界定，她一语中的：严格本身不是问题，操控、冷漠与敌意才是分水岭。

关于本能与边界

《中国科学报》：暗黑人格特质是否属于人类的先天本能？如果把“不顾一切都要赢”视为优胜劣汰时代的生存本能，我们应如何界定善与恶的边界？此外，你书中提到的一些特质，如追求刺激、冒险精神、反常规，既常见于传奇英雄，也存在于“有毒之人”身上，我们该如何区分二者的界限？

利安娜：

“暗黑”特质是人类人格的正常组成部分，包括精神病态、马基雅维利主义（编者注：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一种人格特质）、自恋以及施虐癖。这些特质都呈连续分布，也就是说，每个人在这些维度上的程度不同，从很低到很高，大多数人处于中间水平。

要划定一个明确的界线，判断某人是否“有毒”，其实极其困难。但可以确定的是，这类特质得分越高的人，就越容易欺凌、欺骗、说谎、操控他人。

同理，善恶的边界本就极难界定，非黑即白的划分方式本身过于片面。这种二元对立的思维，忽略了特质呈连续分布的事实。那些特质得分居于中间区间的人群又该如何定义？

事实上，我们每个人有时都会表现出不良行为，尤其是在匿名状态下、压力之中，或处于竞争情境时，即便本身的性格并不“暗黑”。

精神病态的一项子特质是“无畏支配”（fearless dominance），这种特质在急救人员等群体中与英雄行为相关，也与职场违规越界行为存在关联。

换句话说，这种无所畏惧、主动掌控局面的特质是一把双刃剑。如果它与冷酷无情、冲动等其他特质结合，可能带来负面结果；但如果单独存在，有时也可能产生积极影响。

关于人性

《中国科学报》：路怒症、球迷冲突、匿名环境下的攻击性等现象，是否说明“人性本恶”？是否可以说，恶劣环境会激发人的暗黑冲动，而氛围友好的社会环境则是维持善的必要屏障？

利安娜：

诚然，人在特定情境下更容易做出恶劣行为。但研究数据表明，大多数时候，绝大多数人待人都是善良、诚实且宽厚的。

我们都有作恶的能力，但只有少数人会持续以这种方式行事，并形成稳定的人格特征。

环境与文化必然会影响人的行为。即便本身暗黑特质较弱的人，身处恶劣环境时，做出不道德行为的概率也会上升。比如当身边人普遍弄虚作假、说谎欺瞒时，个体更容易跟风效仿，但并非所有人都会向这种环境压力妥协。

加拿大多伦多大学Katie DeCelles的一项研究表明，人一旦拥有权力，往往会变得更自私，但并非人人如此，程度也各不相同。具体而言，道德认同感强的人，在获得权力后反而会变得更加慷慨。

关于韧性

《中国科学报》：什么样的人更不容易受到“有毒之人”的伤害？对个体而言，强大的自信是否是对抗这类人格的核心能力？

利安娜：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大多数研究其实从反面切入，即研究暗黑人格更容易针对谁。

研究发现，那些缺乏自信、显得脆弱，或曾经有过受害经历的人，更容易被具有暗黑特质的人盯上。反过来看，自信确实可能是一种有效的防御。

但仅靠自信，并不能完全避免与高暗黑特质的人接触——这类人遍布家庭、朋友圈、职场与公共管理领域。自信可以降低你被视为“容易下手对象”的概率，但我们仍需要学习相处应对技巧，以便日后与之打交道时更加从容。

利安娜

关于师生关系

《中国科学报》：在中国，导师与学生关系破裂的案例时有发生，例如导师辱骂或苛责学生，导致学生抑郁甚至退学。由于研究生很难更换导师，他们应如何应对？此外，“严师出高徒”这一观念似乎也有其合理性，“严师”与“毒师”的界限在哪里？

利安娜：

我首先给出一条建议：尽量避免被具有暗黑人格特质的人掌控。但倘若已经身处其麾下又无法抽身离开，这条建议便失去实际意义，好在仍有可行的应对方法。

第一，可以尝试找出你与对方利益的交集处。例如，对方可能渴望关注和赞誉。如果你只是帮他们申报名不副实的奖项，那只满足了他们的需求，而非你的需求。相比之下，与他们合作发表高水平论文，既能满足他们的心理需求，也能让你获得研究经验。

第二，在开启对话前，先找到细微的共同立场。研究表明，自恋特质较高的人，如果觉得与你有共同之处，会更愿意善待你。比如支持同一支球队、同乡等，先铺垫共情，再切入尖锐话题。

此外，将反馈以提问形式表达，也更容易被强势的人所接受。例如，不要说“我们必须改变研究方式”，而是说“你怎么看待这样调整研究方案”。

最后，如果需要谈判敏感问题，尽量采用书面沟通而非面对面。研究发现，高暗黑特质的人在面对面谈判中更具说服力。书面沟通不仅能降低被操控的风险，还能给你思考空间，并留存凭证。

至于“严师”和“有毒导师”的区别，在于后者往往兼具冷漠疏离、精于操控、偏执好斗这类负面特质。一名导师可以治学严格、标准严苛，但不必带有这些负面特质。

关于暗黑“传染”

《中国科学报》：在师生、夫妻、父子等亲密关系中，暗黑人格是否可能“传染”或“继承”？你若认同这一观点，应如何降低这种风险，避免其代代传递？

利安娜：

暗黑人格特质，尤其是精神病态和自恋，既受基因影响，也受环境影响，因此确实可能遗传给子女。

如果在一个具有暗黑人格的家庭中成长，经历往往较为动荡。童年虐待或忽视也会增加个体形成精神病态特质的概率。

一些冷酷、缺乏情感的特征在2至3岁的儿童中就可以观察到，如果早期干预，治疗是有效的。尽早提供帮助，不仅能改善这些孩子的生活，也能惠及身边所有人。

即使没有血缘关系，如果长期与具有暗黑特质的人相处，也可能潜移默化习得他们的行为方式和思维方式。例如，有研究发现，在“零和思维”的领导下工作，会让员工也变得更具竞争性，甚至把同事视为对手而非合作伙伴。我将这种现象称为“暗黑向下渗透效应”（trickle down darkness）。在这种情况下，主动脱离当下环境，往往是避免被同化传染的有效方式。

关于自我反思

《中国科学报》：你的研究多从受害者视角提供应对方案。那么，对于潜在的“有毒之人”，他们如何进行自我反思，才能走向“善”，避免滑向极端？

利安娜：

我会建议人们使用经过验证的人格测量工具，或接受专业的心理学家进行评估。

一个重要挑战在于，高暗黑特质人群普遍缺乏改变的内在动机，也常中途放弃心理干预，所以想要自我救赎，最大的难关首先是拥有主动改变的意愿。

同时要明白，调适并收敛自身暗黑特质，并非只是特质偏高者需要做的事。每个人都处在特质谱系的不同位置，无绝对的好坏之分。多一份包容善意、少一份算计操控，每个人都可以从自身做起。

可以从小事开始，例如给朋友暖心鼓励、向服务人员表达感谢、争执时试着换位思考。研究证实，长期坚持这类善意行为，能够逐步弱化自身的暗黑人格倾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