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郭永怀和李佩在康奈尔大学。力学所供图

《郭永怀传》,郁百杨、戴世强著,中国青年出版社2026年4月出版,定价:98元
■本报见习记者 赵婉婷
近日,中国科学院力学研究所(以下简称力学所)联合中国青年报社举办《郭永怀传》新书发布会,纪念郭永怀回国70周年。
翻开《郭永怀传》,会被书中不少黑白老照片吸引。其中,有西南联合大学注册卡片上郭永怀青涩的脸庞、他在美国求学时笔挺的身姿、他在归国邮轮上坚毅的神情、他在力学所与学生相处的瞬间、他在原子弹爆炸成型试验现场的微笑,也有他和妻子女儿在中关村家中的温馨时刻……这些照片定格了郭永怀一生的许多关键时刻。
郭永怀是“两弹一星”元勋,是唯一一位在核弹、导弹、人造地球卫星三个领域中都参与领导或亲赴现场工作的科学家。他也是我国力学学科奠基人之一,倡导了我国高速空气动力学、电磁流体力学和爆炸力学等学科的研究。在这本历经7年考证、打磨的《郭永怀传》中,读者得以看到郭永怀的更多鲜活侧面。比如,他热爱摄影,却放弃了光学专业;他年轻时,是一位不折不扣的文艺青年;他对学生要求十分严格、很少夸赞,但生活中又不吝对学生细腻关怀……
面向需求,选择专业
回看郭永怀的求学与科研经历,他曾在不同时期瞄准力学的不同研究领域,而每一次选择的背后,尽显拳拳报国之志。
1931年,郭永怀进入南开大学,凭着对摄影的兴趣选择了物理光学专业,不久后转入北京大学。因时局动荡,他本科毕业后先在中学任教,直到1938年才冲破阻隔,得以前往昆明的西南联合大学。重回校园的机会来之不易,科学救国的责任感让他放弃了光学,转而投身航空工程。
1941年,郭永怀来到美国加州理工学院攻读博士学位。彼时,国际航空工业蓬勃发展,但飞行器在跨声速飞行时,会产生难以克服的强烈震动,被称为“声障”。学校里几乎无人敢触碰这个课题,但郭永怀决心突破声障的研究瓶颈。《郭永怀传》中提到,他的导师、著名航空学家冯·卡门得知后很钦佩郭永怀,逢人便说:“郭正在做一个最难的课题,不要用零碎事情去打扰他。”后来,郭永怀用4年顺利完成博士论文《有关跨声速流动不连续解》。
1946年,郭永怀前往美国康奈尔大学任教,深耕超高声速空气动力学。回国前夕,他开启了对风洞热胀问题的研究,为中国的空气动力学开辟新路。
1956年,力学所所长钱学森写信邀请郭永怀回国并来力学所工作。在力学所,郭永怀首先担任学术秘书,不久后任副所长。传记中详细记录了他对力学所建设亲力亲为,对学术问题严格把关。
回国后,郭永怀还参与制定“十二年科技规划”,创办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化学物理系,招收新中国首批力学研究生,兼任《力学学报》主编。
不少在力学所与郭永怀共事过的科学家,都对他重视实验工作印象深刻。
在《郭永怀传》中,中国科学院院士、力学所研究员俞鸿儒回忆道,郭永怀本人擅长理论研究,却对实验方法和具体技术十分关心,他回国指导的首批研究生也大多投身实验工作。“郭先生希望我们不要依赖先进的仪器设备,而要多动脑筋想办法解决问题。为了培养我们克服困难的能力,他严格限制科研经费的使用。”后来,由俞鸿儒带头完成的耗资极少的JF-8激波风洞和瞬态测量系统,在关键时刻派上了用场。
1960年,核物理学家钱三强告诉郭永怀,中国需要尽快造出原子弹。“这个工作我虽然没有做过,但经过努力,我想还是可以的。”郭永怀再一次挑起大梁。他始终秉持着一种理念:“没有人是学这个专业的,这是我国开天辟地的事业,必须一边工作一边学习,适应国家的需要。”
在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最佳方案的确定中,郭永怀提出的引爆方式起到决定性作用。他在导弹、火箭、人造地球卫星、反潜核武器动力技术的设计中,亦贡献了关键技术思路。
严格指导,无声关怀
郭永怀的故事不只写在国家重大技术成果上,还呈现在甘为人梯育人才上。他为国家培养了一批优秀的力学接班人。
当时,力学所的研究生每一两周就要参加一次讨论班,郭永怀会严格地提问。“开始时我有点急功近利,受到他的严厉批评。当我推导出任意普兰特数的结果,他露出了少有的微笑并推荐发表。”郭永怀的研究生、力学所研究员陈允明在发布会上坦陈,郭永怀是一位对学术要求严格的导师。
直到陈允明和另外几位学生在一个周末受邀去郭永怀家中吃饭时,他才发现,“原来郭所长也会笑呀!从此,我从战战兢兢的状态,慢慢过渡到能跟他自然地交流”。
另一件让陈允明津津乐道的小事是,在一次谈话后,郭永怀递给他一张字条,叮嘱他多阅读苏联文献。“后来,我果然在苏联文献中查找到不一样的东西,对我的毕业课题很有帮助。”
郭永怀对学生的言传身教,让陈允明想起当下很火的“马斯克第一性原理”。“他的学术风格让我们感受到,碰到一个难题无法解决时,从第一性原理,即物理直觉出发,可以大胆做个假设,得到一个最优结果后先去实践,有了新的资料后再修正。”陈允明说。
在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授课时,郭永怀总是提前到教室和学生交流学习情况。在学生掌握一定基础知识后,他会安排学生到相关研究所实习。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工程院院士、力学所前所长郑哲敏在《郭永怀传》的序中回忆,郭永怀承担更多国家重任后,工作变得繁重,但只要人在北京,他每周末都会步行到力学所与学生讨论工作。他不仅字字句句帮学生细抠论文,还悉心指导学生如何申请基金。
1961年,郭永怀培育人才的愿望初步实现。“当前的打算是早日培养一批骨干力量,慢慢形成一支专业队伍……由于几年的工作,已经见到效果。”
生活中,郭永怀则无声地给予学生关照。在周末和除夕守岁时,他与夫人李佩常常叫学生们到家中改善伙食。夫妇二人还将积余的粮票送给力学所的研究生们。
两颗明星,一对灵魂
《郭永怀传》的作者郁百杨是19年前结识李佩的,他面对面聆听李佩讲述了许多有关夫妻二人相处的细节。2015年,为了支持史料整理,李佩还将几大包老照片与书信交给郁百杨。因此,书中的不少往事是从李佩的视角展开的。
1947年,李佩前往康奈尔大学读研究生。在一次中国留学生会组织的“火箭报告”上,她见到了郭永怀。“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一身西装,款式很旧了,上衣短短的,裤脚也吊着,讲一口略带山东口音的英语,恍然似曾相识。”书中这样讲述。
其实,二人在西南联合大学时就已相逢,只是未曾正式认识彼此。这次在异国相逢后,他们灵犀互通、坠入爱河。不到一年,他们结婚了,郭永怀39岁,李佩31岁。
恋爱与新婚的日子里,郭永怀用相机记录下许多甜蜜的瞬间:他们相伴去小镇散步、看画展、观特里默瀑布。在他的镜头下,李佩总是笑着,深情望着镜头后的爱人。
除了摄影,郭永怀还有个爱好——古典音乐,夫妇二人几乎从不缺席学校的音乐会。而这样一位严谨的科学家对待音乐也是无比认真的。李佩记得,他总是先了解作品的创作背景后,再欣赏与点评。
在美国,他们始终关注着国内局势。1956年,夫妇二人带着女儿回国了。
1961年,李佩从中关村西郊办公室调入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担任英语教师,夫妻二人成为同一所大学的同事。传记中“家国情怀”一章的结尾描绘了诸多温情场面:傍晚,二人会一起在家中备课,郭永怀向李佩讲起如何教学生用英语写科技论文,李佩也学到不少科技知识;清晨,二人偶尔会迎着曙光,一起从中关村步行十多公里去玉泉路上课。
然而,从某天起,郭永怀总是深夜归家,沉默寡言,身上带着尘土与奇怪的气味,还频繁出差。对此,李佩心中总有疑问。但她记得,1964年,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后几日, 离家多日的郭永怀难得回了趟家。当晚,夫妻二人去核物理学家王淦昌家做客,平日不喝酒的郭永怀也端起酒杯。
1968年,郭永怀从青海核武器基地返京的途中飞机失事。他遇难前发给李佩的电报中还提到,他原打算在路过西宁时,为插队的女儿买一双新棉鞋。
郭永怀遇难后,李佩站在讲台上的岁月,比她与郭永怀相伴的时光还长。在他们家的卧室里,一直挂着郭永怀的肖像。李佩逝世后,二人合葬在力学所,宇宙中也多了两颗以二人名字命名的小行星,一对灵魂在天上地下重逢。
《中国科学报》 (2026-05-15 第3版 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