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中国科学院的科研工作者，我们应做接地气的研究，聚焦国家急需解决的真问题，把科研成果转化为综合国力。”

4月2日，在中国科学院“创新科技、服务国家、造福人民”科技价值观报告暨上海分院第14期报国讲坛现场，中国科学院微小卫星创新研究院（以下简称卫星创新院）学术委员会主任、北斗三号卫星系统总设计师林宝军以《北斗问天》为题作报告分享。

报告中，林宝军结合自身经历，系统回顾了北斗三号从立项到全球组网的发展历程，并阐释了对航天工程任务的理解。他勉励现场青年科研人员：“星辰大海并不遥远，应胸怀担当和自信，以及引领全世界共同走向更美好未来的气魄。”

林宝军。徐军摄

多次转变方向，不变的是瞄准国家需求

报告开始时，林宝军展示了一张几十年前的老照片。照片里的男孩瘦瘦小小的，表情有些拘谨。那是林宝军人生中第一张照片，拍摄于大学入学前，因为“学生证要用”。这个懵懵懂懂开启人生新阶段的男孩，没有想过自己未来会成为一名“航天人”。

1978年，16岁的林宝军考入吉林工业大学。入学前，他的表哥带他拜访了一位汽车工程师。“汽车那么复杂他都能设计，真牛！”就这样，林宝军选择了内燃机专业。

大学毕业后，林宝军如愿成为了一名汽车发动机工程师。但工作一段时间后，他意识到自己并不愿“一辈子就干这个”，决定继续读书深造。

硕士阶段攻读计算机专业、博士阶段攻读软件控制专业、博士后从事高能天体物理研究，林宝军不断扩展着自己的认知边界。

博士后出站后，林宝军被分配到中国科学院空间科学与应用研究中心工作，由此开启了之后三十余年的航天生涯。

“其实我们干成什么事情，和学什么专业关系并不那么大。”林宝军表示，“无论是中小学阶段还是研究生阶段，更重要的是掌握学习方法。只要深耕下去，就能找到值得为之努力的方向，抵达我们期望到达的彼岸。”

1994年至2009年间，林宝军作为神舟空间应用系统副总设计师，主持完成了首发无人和首发载人飞船等空间应用任务及应用总体工作，联合开创了我国多学科大规模空间应用的新局面。

2009年以来，他作为北斗三号卫星系统总设计师，主持完成了14颗北斗卫星研制和发射，为北斗三号组网做出了重要贡献。

2020年至今，林宝军担任地月空间DRO工程总设计师，开展地月空间探索。目前，基于DRO的地月空间三星星座已成功构建，陆续取得多项原创性成果。

“回过头来看，这么多年我像是在走一段上坡路，每一步都算数、都有用。我做的事情在变，但大的逻辑是不变的，就是以服务国家重大需求、遵从科学发展规律为目标。”林宝军表示。

在工程历练中创新

作为我国航天事业发展的参与者和见证者，林宝军在不同的阶段都有着不同收获，他的科学理念也在一次次工程历练中发生转变。

“刚开始做载人航天时，我们几乎没有任何基础，要不要做？实现什么目标？分几步走？这些问题都是在摸索过程中逐步明确。”林宝军回忆。

林宝军负责的是神舟飞船应用系统总体，参与了从“神舟一号”到“神舟十三号”的全部论证工作。期间，林宝军边学边干，锻炼了策划与统筹能力，也对“工程”二字有了深入理解。

“工程是把理论转化为可用、好用的实际产品的过程。”林宝军强调，“工程是干出来的，最重要的是把需求说清楚，即厘清任务核心、明确实施路径、确立评判指标、做好指标分解等。”

“从国际竞争的角度看，如果说神舟系列更多是跟踪追赶欧美，北斗则实现了超越。”总结投身北斗三号的15年，林宝军用了“创新”一词。

首先是技术方面的突破与创新。航天领域有个不成文的惯例，一般卫星上采用新技术的比例不超过30%，但在北斗三号系统的100多项技术中，几乎70%为新技术。

“双氢+双铷+无缝切换”时频技术体系、Ka相控阵星间链路技术、导航卫星专用平台、150W大功率高效固态放大技术……一项项全新技术应用于北斗三号组网卫星，不仅使北斗系统的整体精度达到世界领先水平，也保障了卫星在长期运行中依然具备技术先进性。

理念创新同样重要。在北斗三号全球系统首发试验星上，林宝军带领团队进行了一个大胆的尝试——提出并实现了“功能链设计理念”。他们将原来的结构、热控等十几个分系统合并成电子学、控制、结构、载荷四大功能链。由此，原先2吨重的卫星“瘦身”至847.6千克，在节约成本的同时，整体可靠性反而提高了。

期间，不止一个人劝过林宝军“现在的创新已经不少了，还是稳当点吧。”“这项技术连国外都没有，咱们不可能做成。”

“如果现在不做，我们就永远只能跟在别人后面。”林宝军结合科学发展规律与工程应用特点说服了大家，并郑重表态，“出了问题我来负责！”

后面的成绩有目共睹。2020年，全球导航卫星系统服务组织对GPS、格洛纳斯、北斗以及伽利略四大卫星导航系统的运行，进行了为期两个月的测试评估。结果显示，北斗各项性能位居国际前列。

2021年，GPS之父布拉德·帕金森在一次采访中表示：“我认为中国（北斗）已经超过GPS。”

“这种幸福感，是无法用金钱来衡量的。”林宝军笑道。

林宝军特别提及，首发试验星的运行结果超出预期，也开启了中国北斗卫星导航系统从区域走向全球的征程。让他更自豪的则是：“一个由81 人组成、平均年龄31 岁的团队，用3年零3个月的时间，就走完了GPS从第二代到第三代花20年才完成的跨越之路。”

熬过最后一秒，就是胜利者

现如今，林宝军和小伙伴们正在为下一代北斗导航卫星技术继续奋斗。

“中国科学院战略性先导科技专项‘地月空间DRO探索研究’可以认为是下一代北斗系统的先行工作，肩负着抢占DRO战略高地和时频科技制高点的使命。”林宝军用“跨越”形容地月空间DRO工程。

地月空间，特别是远距离逆行轨道（DRO），被视为未来人类深空探索的“十字路口”和“前哨站”，具有低能进入、稳定停泊、低能全域可达等独特属性。

目前，我国基于DRO的地月空间三星星座已成功构建，陆续取得多项原创性成果。

而更让全球瞩目的，则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极限救援。2024年3月13日20时51分，DRO-A/B双星组合体在西昌卫星发射中心发射升空。然而，当天23时前后，大屏遥测曲线突然发生跳变；3月14日凌晨时分，卫星所在轨道初步确定，卫星未能准确进入预定轨道。

经综合研判，卫星面临着帆板折断、高速翻滚、错失TLI窗口等风险，将卫星“拉回”轨道的成功率不到10%。但科学家们没有放弃，他们和时间赛跑，迅速做出反应。最终，在123天时间里，历经5次轨道控制、5次轨道修正、3次日月借力，两颗卫星顺利入轨。

“有时候，我会和女儿说，当你抬头望见月亮时，爸爸参与做的有两颗卫星，正在绕着月球飞行。”林宝军声音带些哽咽，“把卫星送到月球轨道，确实太不容易了。”

但回顾为航天事业奋斗的日日夜夜，林宝军依然充满了革命乐观主义精神。他说：“你难，他也难，尤其是黎明前的黑暗最难熬。谁能熬过最后一刻，谁就是胜利者。”

中国需要什么样的创新？

在报告的最后一部分，林宝军给现场听众留了一个问题——中国需要什么样的创新？

老一辈科学家们给出的答案是这样的。

1954年，钱学森嘱咐郑哲敏：“新中国刚成立，我们研究的问题不一定马上用得上。国家需要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一定是尖端的，哪怕是测量管道里水的流动。”

郑暂敏晚年国顾：“我从过去走到现在，并没有什么清晰的路线。但有一点是确定的，那就是富国强民的愿望。祖国的需要就是我的专业。”

“我们前辈的科技工作者都有深深的家国情怀，不同时代的科技工作者负着不同的历史使命。”林宝军说。

当前，我们正处于世界格局巨变的时代，中国在国际上的影响力、竞争力和话语权持续提升，同时也面临更加复杂严峻的外部环境与更为激烈的科技竞争。

“在此背景下，科研工作者肩负着让国家保持繁荣富强的责任，更应该思考国家需要我们做什么、我们如何做得更好。”林宝军直言，“按照技术自然发展规律往前推进‘画延长线’，不是真正的创新。尊重客观事物本质，以国家重大需求为目标，开辟新的出发点，才是真创新。”

活动现场，中国科学院上海分院副院长王燕为林宝军颁发了“报国讲坛”纪念牌并致辞。

她对在场的青年科技工作者提出了四点希望：要胸怀“国之大者”，坚定科技报国的理想信念；要勇攀科技高峰，锤炼自主创新的过硬本领，在关键领域实现更多“从0到1”的突破；要传承科学家精神，弘扬新时代北斗精神，淡泊名利、潜心研究；要坚持开放融合，拓展国际视野，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贡献中国智慧。

“报国讲坛”是中国科学院上海分院推出的“讲述身边科学家故事”的精品讲坛，旨在激励广大科技工作者和青年学子不忘科技报国的初心和使命，传承老一辈科学家精神、弘扬新时代科学家精神，勇攀科技高峰。自2021年创办以来，讲坛已成功举办1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