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忠盛在港珠澳大桥拱北隧道调研。受访者供图
■本报记者 陈彬 实习生 金梦婷
2025年底,北京交通大学教授谭忠盛回到了天山胜利隧道现场。
时值寒冬,在海拔3000多米的天山腹地,朔风呼啸,气温降至零下十几摄氏度。但与严寒形成鲜明对比的,却是隧道内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高速公路上车辆排起的长龙蜿蜒至服务区,车窗探出的手机镜头追着隧道口及“天山·色彩”为主题的景观带不停晃动,在隧道洞口人们争先打卡留影……
那一天,是天山隧道通车的第4天。为了眼前这条滚滚车流驶入的隧道,谭忠盛带领科研团队在这片严寒之地奋战了多年。
天山深处的科研鏖战
作为目前全世界最长高速公路隧道,天山胜利隧道全长22.13公里。该隧道首次用高速公路直接打通了天山屏障,使乌鲁木齐至库尔勒的车程由7小时缩短至3.5小时。
谭忠盛与天山胜利隧道的结缘始于2018年前后。彼时,这条隧道还处于策划筹备阶段,但其复杂的地质环境和超长隧道施工难度,已经令所有人咋舌。“天山胜利隧道建设是业界公认的世界级难题。”谭忠盛介绍说,该隧道要穿越16条地质断裂带,施工极易发生围岩塌方、突泥涌水及卡机事故。
此外,该隧道最大埋深超过1100米,也就是说从地面到隧道的垂直距离有360多层楼高,而“埋深越大,岩爆、软岩大变形、高地温、高压涌水等问题发生的概率就越高”。
天山胜利隧道共有三条,两侧为两条行车主隧道,中间为一条服务隧道。行车主隧道采用传统的钻爆法施工,服务隧道则采用全断面硬岩隧道掘进机(TBM)法超前施工。谭忠盛带领科研团队要做的是,立足特殊复杂地质条件开展TBM智能高效掘进及防卡机技术、TBM隧道围岩分级及支护体系研究。
“要实现TBM的智能掘进,首先需要对掌子面前方的围岩进行智能感知识别,了解围岩级别、强度及完整性,为掘进参数决策提供依据。”谭忠盛说。
对于围岩分级,已有的TBM隧道采用的围岩分级标准来自矿山法隧道,无法满足TBM全断面快速掘进的需求,导致有些地段支护不足,有些地段过度支护。这就意味着他们要另起炉灶,重新制定一套专属于TBM隧道的围岩分级标准。
谭忠盛带领团队,一头扎进了天山深处的施工现场,而这一扎就是数年。
在天山深处的隧道里,伴随着机械的轰鸣、渗着水的岩壁、弥漫的粉尘和寒冷的环境,谭忠盛带领团队针对TBM的智能掘进问题,自主研发了智能掘进系统,使原来依靠人工经验的推进变成了有数据支撑的智能掘进,掘进效率提升了10%~15%,刀具磨损减少了超10%。天山胜利隧道最终仅用52个月就提前实现主体贯通。
除了智能掘进成果外,一套基于“可掘性、稳定性”双指标的TBM隧道围岩分级方法在他们手中诞生。这不仅给出了各分级适应的支护方案和参数,还为TBM掘进提供了成本及效率估算依据,也给同类隧道工程提供了全新的解决方案。
看着汽车穿过隧道,用20分钟跨越曾需数小时翻越的天山天险,谭忠盛站在隧道口,眼里满是欣慰。
“终于派上了用场”
天山胜利隧道的攻关固然艰难,但在谭忠盛几十年与隧道相伴的日子里,这样难度的攻关却并不少见。可以说,国内很多高难度隧道的施工现场,都有他的身影。
1999年,谭忠盛来到北京交通大学,师从中国工程院院士王梦恕做博士后。正是和王梦恕朝夕相伴的那段时间,让谭忠盛对自己的科研道路有了新的理解。
“求学时,我其实是侧重理论研究的,但王院士却是一个十足的‘实践派’。”谭忠盛说,那时正值我国公路、铁路建设大发展,各地隧道施工不断,王梦恕不停地“跑现场”,谭忠盛便一直“跟着跑”。
正是在施工现场的耳濡目染,让他渐渐体会到了实践的重要性。
“在施工现场的艰辛自不必说,遇到危险也不是稀罕事,但如果你能在现场解决一两个问题,那种自豪感和成就感是在实验室根本体会不到的。”谭忠盛笑着说,“自己所学的知识终于派上了用场。”
“纸面上的公式再完美,模型再精准,如果不能落地到真实的工程里,不能解决隧道建设的实际难题,那不过是精致的‘纸上谈兵’。”在现场待久了,谭忠盛愈发认可这个结论。
2001年,青藏高原成了谭忠盛走出实验室的重要起点。彼时,青藏铁路风火山隧道开始施工,隧道海拔达4905米,覆盖层最薄处仅有8米,零下40℃的严寒里,多年冻土成了最大的难题。国外专家直言这条隧道“不可能建成”。
刚刚博士后出站的谭忠盛主动请缨,扎进了这片“生命禁区”,带领团队从多年冻土性能参数测试开始,每天钻进还没支护的隧道掌子面。为了埋设测试元器件,他们在隧道里夜以继日工作,饿了就啃冻硬的馒头,监测仪的屏幕在昏暗的隧道里亮着,像一盏小小的灯。
最终,团队凭借创新提出的“多年冻土隧道信息化施工技术”,成功解决了多年冻土隧道施工难题。这项在青藏高原获得的成果,获得了2005年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二等奖。
从那以后,谭忠盛便成了工程现场的“常客”,广州地铁越三区间复合地层盾构掘进难题、郑西高铁大断面黄土隧道变形控制难题、关角隧道高压富水断层突水防治难题、厦门翔安海底隧道突泥突水防控难题……20多年的时间里,他的足迹遍布中国最难建的隧道工程现场,攻克了一个又一个技术难关。
科研不是“照方抓药”
除了自己深耕隧道攻坚一线外,作为老师,谭忠盛并没有忘记自己的“本职工作”。从教以来,他已经培养了近百名硕博士研究生,他们中70%以上投身国家重大工程,不少人已成长为设计施工一线的技术骨干。
谭忠盛的育人秘诀是什么?答案就藏在他常说的这句话里:“实验室里的模型再精准,也需要现场实践检验。”
“科研不是‘照方抓药’,而是要能够根据现场情况独立思考。”在天山胜利隧道建设期间,谭忠盛对学生的现场实践要求更是严格——博士生必须在现场驻点半年以上,硕士生需多次参与现场试验。
2023年暑假,博士生李林峰在天山胜利隧道负责支护结构应力监测,为赶在TBM检修窗口期安装传感器,他与团队成员在昏暗潮湿的隧道里通宵工作,衣服被渗水打湿又被体温烘干。博士生雷可、李庆楼承担TBM智能掘进的数据采集工作,常常在刺耳的掘进噪声中,在狭窄的隧道里执行任务。
“隧道专业是半经验半科学学科,好多理论无法直接应用于现场实际。”学生们说,他们在现场会向施工方的工人、技术员请教,这些实际经验都是书本上学不到的。
不过,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他们还是会找谭老师,因为“谭老师总能很快找到关键点,给我们提供解决思路”。
在学生眼里,谭忠盛是一个“精力比年轻人还旺盛”的“空中飞人”。年逾六旬的他,还能连轴转地跑工地,爬上爬下。上午在新疆天山开项目会,下午在飞机上给学生改论文,晚上还能在实验室开组会。
在天山胜利隧道里,每当遇到TBM卡机险情,谭忠盛总是及时赶到现场,和施工人员一起制定处置方案。“再复杂的问题、再紧急的关头,只要谭老师出现,大家就放心了。”团队核心成员、北京交通大学土木建筑工程学院副教授周振梁说。
如今的谭忠盛,依旧保持着每年将近一半时间出差的节奏,依然是哪里有最难的工程,哪里就有他的身影。他说:“每次看到隧道贯通的场景,就觉得所有的付出都值得。”
《中国科学报》(2026-03-26 第4版 人物)
特别声明:本文转载仅仅是出于传播信息的需要,并不意味着代表本网站观点或证实其内容的真实性;如其他媒体、网站或个人从本网站转载使用,须保留本网站注明的“来源”,并自负版权等法律责任;作者如果不希望被转载或者联系转载稿费等事宜,请与我们接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