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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科学家破解百年谜题!这个“高光时刻”他们等了20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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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时下科学圈最流行的论文评价法则来说,前不久发表在国际顶尖学术期刊《细胞》的研究,可能是张保才与老师周奕华合作二十年来“最高光”的时刻。
在这项研究中,来自中国科学院遗传与发育生物学研究所(以下简称遗传发育所)的师徒两人带领学生,揭示了植物茎秆呼吸系统“纹孔”的纳米级三维结构,并鉴定出首个控制纹孔大小的基因,破解了植物如何通过微观结构调控氮素运输的百年谜题。
尽管这是一项非常出色的研究,但由于其专业壁垒,显得有些“曲高和寡”——很多非植物界的人士对此了解并不多。这种情况对于师徒两人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回忆起20年前刚开组的情景,周奕华会略带玩味地自嘲:“那时学生都有点招不上来,都是捡别人的学生。”
如今,让这对师生欣慰的是,这个研究领域的“人气”已经渐渐涨了起来,曾经的“少数派”领域正在演变成植物研究领域最前沿的一条赛道。
张保才与老师周奕华带领的两个研究组合影
2006年,周奕华从中国科学院院士李家洋团队独立出来,带着几个水稻脆秆材料,开始组建自己的研究组。她把目光投向了一个当时鲜有人问津的方向——细胞壁构成的植物茎秆。
在作物高产育种的主流叙事里,科学家们更关注籽粒大小、株高这些肉眼可见的性状。细胞壁是个绝对的“冷门”。
而且,在当时生命科学研究的版图中,DNA和蛋白质研究是万众瞩目的热点,遵循着清晰的“中心法则”,即生物学遗传信息从DNA传递到RNA再到蛋白质的核心理论。与此相对,植物细胞壁的多糖研究,却像在荒原中探索——植物茎秆细胞壁的五六成由多糖构成,但多糖合成没有模板可循,其合成与修饰复杂多变,甚至被认为“超越了中心法则”,研究难度可见一斑。
那时候,报考的学生看到课题组网页,根本不知道这个新成立的小组在做什么。招生自然遇冷。
张保才就在这一年从遗传发育所硕士毕业,机缘巧合地进了这个新课题组,成为周奕华的“开山弟子”。
起初,他们的研究集中在水稻茎秆的支撑力上——因其像“骨架”一样,能有效防止作物倒伏。课题组先后揭示了BC14、BC16等一系列能够调控纤维素合成及茎秆机械强度的基因。随着研究的深入,师生两人对这些细细的“管道”愈加痴迷:细胞壁不仅仅是“骨架”,更是一套高效的物流运输系统。“它就像人的血管一样,连通植物各个器官,输送水分、养分,对植物的维管组织性能、籽粒形成发育和产量都有影响。”周奕华说。
这让他们的研究思路愈发清晰,做更多兼具基础价值与应用前景的科学问题:这套物流系统如何运作?核心调控结构是什么?如何让它更高效地适应环境变化?
要解答这些问题,绕不开糖化学的研究。彼时国际上刚兴起的细胞壁乙酰化修饰研究,成为了他们的新突破口。但研究难点显而易见:酰化修饰的检测需要原子级精度的核磁共振技术,而当时的核磁研究人员更倾向于研究蛋白和小分子,对多糖这类“又杂又乱的大分子”鲜有兴趣。
周奕华在水稻试验田
为了攻克技术难关,2009年,在周奕华的推荐下,张保才远赴美国密歇根州立大学,专门学习多糖分析化学,一学就是两年。“我化学不是特别好,做多糖需要大量化学知识,你最好往化学上偏一点,这样我俩才能形成合力。”性格爽朗的周奕华对弟子直言。
此后,师徒二人互补协作,凭着不折不挠的“笨功夫”,不断取得重要突破:2017年,他们与合作者首次发现木聚糖乙酰酯酶BS1,证实其能影响木质部导管结构,进而调控植株形态和粒重等农艺性状,还提出了细胞壁乙酰化修饰“双向调控”的新理论,被国际专家评价为维管束研究领域的“惊喜”;2022年,团队又发现多糖会在导管上形成特殊“团簇”,为水稻高产优质的分子设计育种提供了全新的基因资源和理论支撑。
尽管这些研究一次次突破领域边界,但因“植物性太强”,专业门槛过高,始终处于“不温不火”的状态。但师徒二人从不在意,只是一步一个脚印,把每一项研究都做扎实、做深入。
不久前的这项《细胞》研究,是师徒两人二十载研究的厚积薄发,也让植物纹孔这一微观结构走进了更多人的视野。
尽管植物的导管像血管一样,承担着运输水分和养分的重任,但它又与人体血管不同,植物没有心脏作为动力泵,其运输全靠太阳带动的蒸腾作用形成的负压。而纹孔,就是早期植物“登陆”适应中的关键一招。“它们就像导管壁上实现物质交换的关键窗口,能及时排出导管内的气栓。这就像我们打点滴时,一旦有气体进入静脉,就会有生命危险。植物也一样,如果导管里有气栓,它的运输效能就会大幅降低。”周奕华解释道。
要保证运输系统的高效性和安全性,纹孔的正常运转至关重要。然而,长期以来,由于纹孔结构微小且深埋于组织内部,其精确的三维形态及形成机制一直是植物学界的盲区。
“以前大家都觉得纹孔只是导管壁上的小洞,但它在三维空间里究竟长什么样?对运输性能有哪些具体影响?没人能说清楚。”张保才敏锐地意识到,突破这一盲区,必须重构纹孔的3D模型。
为了揭开纹孔的神秘面纱,研究团队开启了一场极致的微观探索:对上百份来自全球的水稻核心种质的导管纹孔进行扫描电镜观察,发现纹孔的自然形貌变异极为丰富,除了常见的椭圆形,还有狭长、细小等多种形态。
在此基础上,他们通过全基因组关联分析,成功锁定了一个名为PS1的关键基因。该基因编码的蛋白能修饰细胞壁中的木聚糖,紧紧地“捆扎”住纤维素,从而精准调控纹孔大小。
为了解PS1塑造纹孔结构的分子机制,他们启用了聚焦离子束扫描电镜技术,由助理研究员张兰军带头,对关键实验材料的导管进行连续扫描,采集了300余张电镜图。“这就像在纳米尺度上进行三维重建,精度达到了10纳米×30纳米,比头发丝还要细几千倍。”张保才说。
极致的探索带来了令人震惊的发现:纹孔并非简单的孔洞,而是具有复杂边缘结构的精密装置,其中间最细的开口,才是决定导管运输性能的关键命门——纹孔开口越小,运输效率越高。
更令人惊叹的是,这一微观结构具有极强的可塑性:在低氮环境下,纹孔会自动变小,以减少能耗、提升运输效率;在高氮环境下,纹孔则会相应变大。
这一发现解释了植物如何在分子水平感知环境变化、调整自身生理结构的百年谜题。张保才将其形象地比喻为用“绳索捆绑钢筋”:在细胞壁的网络结构里,纤维素就像墙上的钢筋,木聚糖则是捆扎钢筋的绳索。PS1蛋白的作用就像精密的“锁边机”或“扣眼机”,它通过去掉木聚糖上的乙酰化修饰,让“绳索”能更紧密地捆扎和锚定纤维素“钢筋”。
“如果‘锁边’出了问题,纤维素就会失去固定,导致纹孔结构不稳定、开口过大,最终影响整个植物运输系统的效能。”张保才补充说。
而这项研究的价值,远不止于揭开纹孔的奥秘。研究团队对近70年育成的水稻品种进行分析后发现,优异单倍型PS1Hap2在籼稻育种中的应用比例逐年提升,却在粳稻育种中几乎“缺失”。
他们将这一优异单倍型导入粳稻品种后,田间实验数据显示,无论高氮还是低氮环境下,粳稻产量均显著提升,且在低氮环境下的增产效果尤为突出。这意味着,该基因能让作物更好地适应多变的生长环境,尤其提升了对贫瘠土地的适应能力,为水稻育种提供了全新的优质基因资源。
此次发表的《细胞》论文
国际审稿人不吝美言地评价称:“这是一项非常出色的研究,对纹孔三维结构的展示令人印象深刻。该领域此前尚未系统探索,这对于作物生产力研究无疑具有重要意义。”
周奕华表示,这项研究展示了一种“全链条”的研究新范式:从最微观的多糖分子修饰,到纳米级的亚细胞超微结构,再到植物组织功能,最终落地于作物产量提升,整个研究的每一个环节都清晰衔接、层层递进。
而一项成果的取得,离不开研究团队的通力协作。为了挖掘纹孔的多样性,实验室十余位学生齐上阵,分工合作,完成了上百份水稻核心种质的大规模扫描电镜观察。“每一份材料都要拍大量照片,一步步做下来,工作量非同一般。”张保才说。
发表顶刊固然可喜,但这并非师徒两人的初衷。他们的想法很简单:把纹孔背后的机制弄清楚,把细胞壁研究这个专业领域传承下去。
如今,师生合作了20年,张保才已经成长为一名独立的PI(课题组长)。他在2024年通过了国际考核,建立了自己的实验室。多年前,周奕华让他出国深造的糖化学技术,如今已成为其课题组鲜明的科研底色,也使他成为遗传发育所植物糖化学方向的“专业担当”。
2025年张保才赴美国加州圣地亚哥参会并作邀请报告
“我们这算是两代人了,现在我可以放心地把导管研究的大旗交给他了。”周奕华笑言。
她看得很开,也很通透。科研的传承不是知识的单向输出,而是彼此成就、共同拓展领域边界的过程。细胞壁这个领域广阔如海,可研究的方向众多。张保才擅长糖化学与导管分子机制研究,能够接过基础研究向育种应用转化的“接力棒”;而周奕华对果胶、细胞壁可塑性等问题更有兴趣,在退休前可以放开手脚做一些挑战性的研究。
“他成长起来,我很高兴,这也是我科研生涯的延续。”周奕华表示,“科教融合,不仅要做好自己的科研,更要带好人才。我希望我们能取得‘1+1>2’的效果。”
这种良性循环正在发生。二十年前,因为方向太“偏”、太“专”,招生曾是周奕华遇到的大难题。如今,越来越多的学子主动选择这一方向。
“细胞壁研究专业性极强,但学生进来后可以得到全方位的训练。”张保才介绍道,要做好细胞壁研究,必须横跨遗传学、分子生物学、化学、生物化学及细胞生物学等多个学科,还要熟练掌握核磁、质谱等高精尖设备。这种交叉学科训练,使得从课题组走出的毕业生备受青睐,“现在好多人想要我们这边的毕业生”。
这背后,是整个领域从“冷”到“热”的曲折变化。植物细胞壁研究,曾因应用出口不明长期处于“少数派”状态。2007年纤维生物能源热潮兴起时,曾吸引过一批人参与其中;而2014年油价暴跌重创生物能源行业后,又流失了许多。近年来,随着功能基因组研究的深入,细胞壁研究在抗倒伏、品质改良、产量提升、氮高效育种等方面展现出巨大应用潜力,不少人开始加入探索这个植物研究领域最后的“黑盒”。
“细胞壁研究专业性很强,但比较基础,一直以少数研究大学或机构的传承式研究为主。现在,国外有专门的复杂碳水化合物研究中心,而国内植物功能性细胞壁的研究依然很少,尚待进一步发展。”张保才说。
相关论文信息:
https://doi.org/10.1016/j.cell.2025.09.018
文中图片均为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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